榮譽處決的背後:人權可以因地制宜嗎?

榮譽處決的背後:人權可以因地制宜嗎?

採訪報導/張庭瑋、林頡揚、楊博丞

上個月,巴基斯坦的網路紅人巴洛奇(Qandeel Baloch)遭其兄弟以導致家族蒙羞為由進行「榮譽處決」(honor killing),引發輿論關注。26歲的巴洛奇上傳了許多露骨、大膽的相片,甚至是與教士在酒店內合照,這樣的行為引來巴基斯坦民眾普遍的批評,卻也受到年輕人熱烈的歡迎。

「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自己站出來,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其他人站出來,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正義站出來。」自知有生命危險,卻仍然如此倡議的她最後被兄弟於家中掐死,在網路上甚至有不少贊同的聲音。

然而,巴洛奇並不是特例。根據「巴基斯坦人權委員會」(Human Rights Commission of Pakistan ,為一民間人權組織)統計,2013年,869名女性死於榮譽處決;2014年有1055名女性死於榮譽處決;去年則共有1096人因此而死,但這些都只是登記有案的數字。而處決的對象往往是女性:透過族長會議,一旦女性行為與傳統的婚姻觀念以及身體自主觀念有所牴觸時,更容易遭受到生命的威脅。

伊斯蘭代表「激進」、「壓迫女性」?

除了被媒體廣泛報導的ISIS伊斯蘭國所引起的伊斯蘭恐慌,近年來各國多有極端的刑事案例:從校園攻擊、隨機殺人到恐怖攻擊,兇手若有中東或穆斯林背景即被媒體放大檢視;但若是白人、非穆斯林等則多以人際、家庭關係做為動機的分析。如同前文所描述的伊斯蘭國家所發生的新聞,媒體資訊正在無形中塑造伊斯蘭文化單一的刻板印象,又或者對於信仰伊斯蘭的女性抱持著同情的態度,認為她們即是被動的受壓迫者。

然而,我們是不是正以簡化的符號與片段的資訊來理解女性在伊斯蘭社會中的地位,而忽略了背後的社會脈絡與文化背景呢?台灣社會與媒體少有這樣的聲音與訊息,提供我們對於伊斯蘭文化的了解。

「由於台灣的穆斯林仍屬少數,社群並未擁有足夠的人力、資源去對相關的議題作回應,這也是台灣的穆斯林所面臨的困境之一」身為台灣伊斯蘭研究學會成員之一的梁紅玉女士說道。

梁紅玉女士任職於廣播媒體多年,曾於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就讀,並透過社會學角度審視自己的穆斯林身份,除伊斯蘭研究學會之外,她也常態性地舉辦「伊斯蘭電影讀書會」和相關座談。我們在梁女士於台北清真寺的講座結束後,即時地訪問了關於女性穆斯林的議題。



古蘭經教導的是平等和博愛。(圖片來源:Free Pictures 4K,CC授權使用)

問:以頭巾(hijab)為例,有一說是為了保護女性,也有一說認為是約束女性,那麼穆斯林女性該如何在「被保護」以及「身體自主」上取得平衡呢?

「在各種宗教內面臨的問題就是,誰來解讀經文。因為一般人不了解,而經文裡又有很多象徵性的東西,像是頭巾,在經文裡面說的是用帷幕遮起來,但這樣象徵性的解釋如果被不當的詮釋,從精神上的保護,變成身體上的箝制;當解經的人,帶有偏狹的意向時,不就是會誤導經文嗎。不可否認,伊斯蘭長久的歷史裡面,有太多人這樣做了。」

問:不同的宗教教典多由各類理性化的言語來描述精神意涵,但這樣的過程容易使得字面化教義的解釋有所差異,會怎麼樣看待這樣的差異,而如何有溝通的可能?

「在伊斯蘭教裡面,我們要回到當時的社會脈絡來看,那些傳統的說法,是否可以再次詮釋。伊斯蘭法是依據古蘭經、聖訓、公益類比(參考地方習俗、法源)然後擬就當地的伊斯蘭法。例如多妻制就和當時的戰亂所產生的孤兒寡婦有關。」

「所以有很多在地論俗的不成文法在裡面,這樣的話對於一些不管是死刑的詮釋或是婦女議題的詮釋,都會因為跟當地的教法寬鬆與否,以及各地選擇教派說法的不同,而有很大的差別。

伊斯蘭所影響的幅員廣大,所以相同的宗教,執行起來也會有別。但是每個人都希望有宗教的話語權。也因此就會有說法的落差在。」

問:該怎麼樣區分哪些是習俗、哪些是伊斯蘭的教義?

「回到古蘭經,看相關的文本怎麼解釋這個話,交互看看有什麼意見,我不會阿拉伯文,所以不知道阿拉伯原文是怎樣的,我只能參考中譯本的古蘭經,不過它很不通順。一方面我看古蘭經,一方面看其他的著作,看伊斯蘭的女性主義者的著作,就是我的研究過程裡面就是看這樣的東西,所以會提出不同的意見或想法」

問:西方的平等觀念,和伊斯蘭有什麼不一樣?

「伊斯蘭婦女議題要先從遊牧社會談起。伊斯蘭起源不是農業社會,而是遊牧社會。遊牧社會分工是分開的:男人做生意、打仗。女人則是操持家務。但這個分工的職位一開始是沒有高低的,女人在家地位一樣重要。但這在資本主義社會來了之後,才會有男生去工廠工作、領受薪水,婦女做家庭主婦之後,男女的高低地位才出現。

如果我們尊奉主的教誨,我們的地位是跟男人一樣的。也許在現今的社會,男人好像比較有權有勢,但從伊斯蘭脈絡看西方的女性主義,是無法畫上等號的,(若要討論伊斯蘭與女性的關係)應該要用女性在地的角度去看,而非現今資本社會角度去看性別區分的問題。」

問:關於性自主,伊斯蘭的女性該如何面對自己的身體情慾以及跟男性的互動呢?

「有一部電影就是在討論這個,叫做《珍愛泉源》,他是用西方觀點來看,當主角蕾拉要罷工的時候,她先生尊重她,可是她大伯說不行罷工,因為大伯他不尊重她。

但是這個問題回過頭來問:難道台灣的女人都有性自主了嗎?

我認為如果台灣還沒有通姦除罪化,女生不太真的能有性自主,在這樣的社會前提下,真的能說性自主嗎?其實回到伊斯蘭,伊斯蘭講究的是性歡愉,男人不能滿足時,女人也可以喊卡的,但是這種私領域是很難落實的。在《珍愛泉源》這部片,你其實可以看到女性談性還是很開放、開心的。但這畢竟牽扯到很多議題:宗教、習俗不是單提性自主與否、性歡愉與否就可以一言以蔽之的。

但前提是,當穆斯林懂得尊重妻子的時候,妻子則是會有性歡愉的,反過來則否,這個跟宗教沒有必然的關係的。」


「要怎麼說服男人?」「我們罷工,罷工不做愛」,《珍愛泉源》劇照。圖片來源:http://goo.gl/CytHbb

問:順著這個問題下去,您怎麼看待最近榮譽處決的新聞?透過族長會議所做出的裁判,作為一個穆斯林,您會怎麼看。

其實台灣伊斯蘭研究學會也想回應不同國家穆斯林的議題,雖然有學界的參與,但因為志工和資源的缺乏,學術的語言要轉換成生活的語言很難,來聽講的民眾並不全然能理解講座的內容,這是很可惜的。然後,台灣的清真寺,或者說回教協會也沒有能力,你知道,相較於其他具有發言權的宗教團體,這裏的協會並無法兼顧多重的功能。但我們沒有回應嗎? 像澳洲有個教長做出這樣的敘述:『女人就像桌上的一塊肉,你被偷吃是你活該』,我們台灣也有提出抗議,又或者之前的海珊政權。但是這些都沒有被聽見,而是那些爭議性的事件會被放大。但是我們目前確實也尚未有個即時回應的方式,這也是我們面臨的困境之一。」

巴洛奇的死,讓我們看到了什麼?

透過這次的採訪,我們更加清楚地知道,伊斯蘭與女性的關係並不是絕對的衝突,反而是更多地域性、歷史性的差異以及經文解讀的歧異,導致今日榮譽處決的事件不時仍在發生,甚至在仍有不少贊同的聲音。

二十一世紀真如杭廷頓所說的文明衝突論嗎?還是只是一場對於彼此文化「無知」「誤解」的戰爭。在媒體報導伊斯蘭國崛起時,鮮少去討論西方資本主義是如何影響當地的社群;而今日的榮譽殺人,更缺少地域習俗與伊斯蘭差異的脈絡補充。回到台灣,若輿論以「女權落後」冠予伊斯蘭教,再扣上「落後國家」簡化了當地的文化背景及經文解釋的歧異,那麼過去社會所尊崇的殺人償命、血債血償,是否也如同榮譽處決一樣,只能代表某個地方文化與宗教習俗的傳統觀念呢?

「普世價值是否存在」、「人權的實踐是否該因地方而有所不同」都無法透過速食的辯證得出一個標準答案,無庸置疑的,對於一項事件或現象的脈絡多有理解,破除無知,是在我們評論一件事之前所必須的。然而我們同時也看到,在社會建立起對於人權的共識這緩慢過程中,已有太多無辜的性命犧牲在社會的壓迫以及傳統、習俗之中,如果身處台灣的我們會對於榮譽處決感到憤怒,那麼對於人權的想像,我們心中的藍圖又是什麼呢?

「更重要的是,這是你和真主之間的事情。」對於死刑存廢持保留意見的梁女士,在訪談中如此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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