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繪本為「眼」,認識國家暴力

翁麗淑/鷺江國小老師

1.jpg
《希望小提琴》封面

缺席已久的童書

還記得2010~2011年時,我擔任學校的閱讀老師,我當時帶孩子閱讀的文本其中一個重要的主題是「國家暴力」,還記得我當時介紹了幾本談納粹時期的少年小說,我嘆著氣說:「我們台灣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但很可惜我們還沒有這樣的童書讓我們好好認識什麼是『國家暴力』!

2012年,《希望小提琴》出版,我總算有機會用台灣的繪本跟孩子們談我們自己的歷史,談缺席已久的轉型正義。而後,又看到陸續出版的《愛唱歌的小熊》和《說好不要哭》,感覺台灣子民正在用自己的力量慢慢痊癒自己的傷口,雖然遲緩,但有溫柔的力量有長遠的亮光,充滿希望!

轉型正義的三本繪本

《希望小提琴》是由幸佳慧創作,是台灣第一本談白色恐怖的繪本。我們1987年解嚴,經過25年,才有一本談自己威權時期歷史的童書?! 說起來不禁有點恍惚,想說是不是我們漏掉了什麼?當年在查給孩子讀的童書時,確實有這樣的感覺,但現在想起來,那個提問「我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似乎真的有跡可循啊…..

《希望小提琴》說的是陳孟和前輩的故事,在那個苦悶的小島上,陳孟和前輩一面思念著遠方的親人,一面將思念化作手作的動力,運用島上的各種廢棄物資,精心製作了給外甥女的小提琴。

《愛唱歌的小熊》是蔡焜霖前輩的故事,在禁止唱歌的國度裡,一群動物因為唱歌被囚禁在一個島上,猴子多多還因為唱歌太大聲而被處了死刑,在後面的說明頁可以知道這裡的多多隱喻了當時蔡焜霖前輩的好友蔡炳紅,他因為傳紙條給女同學而被判處極刑,執行的時候才18歲,當時同案十餘人也都被判了死刑。

《說好不要哭》說的是陳欽生前輩的故事。以海豚東東為主角,捲入爆炸案後被刑求逼供認罪,東東甚至不想繼續活下去,還好母親找到了東東,鼓勵他也給他希望,才讓東東撐過了黑暗的日子。

《希望小提琴》、《愛唱歌的小熊》、《說好不要哭》三本以白色恐怖受難者前輩為主的故事繪本,我們看到台灣白色恐怖時期國家暴力的可憎,當然也看到了人性的美好與希望。站在一個教育者的角度,我並不認為孩子的世界就只能接觸和平歡樂,光明與黑暗總是並存在孩子的世界裡,而且孩子應從小就能知道且懂得如何看待與因應。因此,這三本關於轉型正義的繪本,除了談白色恐怖歷史、談轉型正義之外,還可以談談—國家如何以「死刑」來體現國家暴力!

如果你以為,國家暴力是遠久以前的事情,以為國家暴力只存活在那個白色恐怖的戒嚴時期,那就太天真了!德國經過納粹事件之後,徹底檢討,然後直接將廢死寫進憲法,目的就是在防止國家暴力在某些時刻闖下大禍。
 

2.jpg
《愛唱歌的小熊》內頁

「國家暴力」的真相

《希望小提琴》中陳孟和當年被判刑的案由「參加匪幫外圍組織──學術研究會」涉嫌叛亂,被判刑15年,同案有4個人被槍決。是的,就像電影「返校」中的情節,只是讀書就被判了死刑!《愛唱歌的小熊》裡蔡焜霖爺爺的好朋友蔡炳紅,當時判決的罪名是「陰謀叛亂」,因為傳給女同學的紙條上寫著「歌唱祖國」的歌詞。因為讀書、因為傳一張寫著歌詞的紙條,就被判死刑!這就是「國家暴力」的真相。現在看起來令人髮指,覺得太荒謬了!但你知道當時許多人都被這樣的理由說服了—如果國家被顛覆,全國人民都會變得很悲慘,因此我們必須防微杜漸,一點點蛛絲馬跡的叛亂可能都不能放過,在鋪天蓋地的價值洗腦網羅下,人們腦袋裡的罪大惡極就是這個愛唱歌的18歲男孩!蔡焜霖前輩服了10年徒刑後出獄,陳孟和15年後出獄,經過平反得以洗刷冤屈,但當年那些被判死罪、被執行的孩子們卻完全沒有機會了…..

暴力會幻化做許多形式在我們的周遭伺機而動,有權力的人更有機會用他的資源來妝點暴力,當你一時不察,可能也成了指控無辜者的共犯,當年江國慶被處死的新聞應該也讓許多正義之士覺得大快人心吧!是的,國家暴力會隨時用各種形式出現在你的身邊,會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告訴你,「這個人真的不應該活著!」「沒錯,這個人該死!」

 這也是「死刑」的真相。當很多人以為「死刑」是體現正義的方式,經歷過白色恐怖威權時期的我們,實在不應該如此天真。即使在民主時期如現在,我們都要大大的警覺著—「死刑」其實就是人民交付了國家擁有「殺人」的權力。再怎麼可惡的罪行都不應該讓我們忘記這樣的警覺!

認識人性的美好—幸佳慧

因為《希望小提琴》,我在鄭南榕紀念館結識了這個重要的人—幸佳慧。當時的她,美麗聰明,充滿活力。我對她充滿各種羨慕與期待。而後,我們在各種街頭運動的場合相遇,二二八紀念活動、原住民恢復傳統領域運動,甚至在台東,我們都為原住民尊嚴而路跑。去年(2018)年底,她答應跟我進行一場直播,但她失約了….. 然後在前不久,2019年10月16日,幸佳慧離開了我們。
 

3.jpg
照片/翁麗淑提供,作者翁麗淑(右二)、幸佳慧(右三)

如果這個世界光明與黑暗總要並存,而病痛遺憾也許也總是並存著人性的美好與希望。即使在生病之後,阿慧仍惦記著這個社會的缺漏,總是一直不斷的想著—我們還可以做甚麼?那些透明的孩子、被侵犯的孩子、失親的孩子、生病的孩子、想搞怪的孩子…..都在阿慧姊姊寬大美好的世界裡被充分的理解並得以自在開展綻放! 因為這樣的世界,阿慧似乎也不曾離開,她所在乎的各種族群的孩子、各種美好的價值追求,都因為她的影響而繼續往前拓展與衝刺著。

帶著阿慧的愛,我們可以更有智慧與勇氣的打開繪本跟孩子談重要的議題。期望「轉型正義」、「廢除死刑」這樣艱難的議題有機會在阿慧的火把中繼續燃燒並得以實現!

延伸閱讀
金鼎獎特別貢獻獎》得主幸佳慧專訪:「為受傷的孩子找到光亮,是創作者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