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孤葉安靜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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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斯閔

殺人案背後的荒謬

基隆城隍廟附近的卡拉OK店,三名男子從菸酒嘔吐物和花露水混氣裡走出,霓虹燈管給著錯誤色調的明亮。時間是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八日暗夜十一點,屋內電視螢光滋擦外透,華爾街金融海嘯正顛、台灣電影《海角七號》剛獲獎,但這些事好遠。窄巷裡醜陋粗裸的電線一綑綑纏著矮房水泥柱;街燈下他們褲袋空扁,眼前只有灰敗現實。

幾小時後三人闖進公寓搶錢,一女子喪命。他們很快被逮捕。四年後全案定讞:一人無期徒刑,兩人死刑。其中年紀最輕的游屹辰和死者曾是鄰居,他尤其被認定為罪大惡極。人死命逝,社會驚駭!搶來的數額卻不到十萬,七萬三千五百七十元;或許是某些人一眨眼就花掉的流水錢,也可能是上班族兩三個月內能掙得的薪水。他們不會辨認首飾價值,發現換不到錢,半路把搶來的耳環隨手丟路邊。劫得的錢分成三份已經夠少了,結果因為犯案過程叫車往返,搞到最後還必須付計程車錢......怎麼看都像黑色鬧劇的荒謬情節。

 

媒體報導與真實的距離

不出所料也讓人失望的是:各家媒體選擇最便宜的方式報導這個案件──放上怵目的屍體照片,為死狀找個詞,下個聳動標題「基隆木乃伊女教師案」──彷彿只要順著刻板印象形塑角色,描寫受害的妙齡女子如何單純、殺人犯如何兇殘該死,大眾就會買單。平心而論,當代嗜血社會不缺這類激化的黑白對立,理解表象後面的真實往往更費心思:他們確實有犯錯,但媒體口中的惡「人」是怎樣的人?三人之中最被討伐指責的游屹辰,究竟懷有怎樣的惡?

游屹辰是在基隆瑞芳一帶「混」大的。自小父母離異,他跟著爸爸生活,爸爸做裝潢施工,像遊牧民族一樣隨案子四處奔走,不得已把他交給阿嬤撫養;阿嬤也有自己的「事業」要忙,跟命運之神玩猜謎的賭博事業。小學六年級,游屹辰開始住進某個「大哥」家裡,反正原本的家也不像個家。圍事顧店充當車手成了日常作息,大哥開啟的世界混亂不堪,但裡頭有他的位置;陪伴關愛、被需要和歸屬感終於輪到他擁有。「國中讀不到一個禮拜,我就逃學了。」對他來說,動盪武打的江湖遠遠比書本知識更精彩迷人。學校來找,他就躲就逃;豈料逃入了一個更多猛獸蟄伏的險暗死穴。

十五歲前後大哥被仇家殺害,靠山垮台小弟只能跑路,游屹辰獨自出來謀生:酒店少爺、工地裝潢、裝卸招牌......全都做過。試想:一個國中沒畢業的小毛頭,喉結和筋骨都還沒發育完全,家族血脈裡沒替他存任何教育發展的投資基金,他從未曉得應該靜心磨練一項謀生專業,這樣的懵懂少年能有什麼智識條件和工作能力?可想而知,哪裡有飯哪裡走、有錢即花的日子接踵而至。判決書上簡單幾個字「因無固定工作及收入,經濟困窘」背後有著看似充滿藉口、老掉牙的悲哀敘事。

事發那年游屹辰二十五歲,熟悉「正常」求學求職之道的人不免懷疑:難道這十年間他沒有跌倒成長因而更懂得社會道理?為什麼不找份堂堂正正的差事,穩當做下去、好好生活?一定是某種偷懶和軟弱作祟才繼續走壞路。

「所以你是進去(監獄)之後才長大的?」

「廢話!不然你以為咧?」

一般成長環境配備好的家庭教養與呵護,不在他精神和腦袋的疆域裡;他心底像一片無人灌溉的荒漠。游屹辰坦白說道:「如果那時候會想,就不會......」鐵柵欄內有過千百個犯傻犯錯而受錮的靈魂,都曾發出類似的反省心聲;他說的這句不會特別響亮,卻能給人沉痛的警醒。

社會流行獵殺罪孽並講究負責;但萬萬不可忘記,責任歸屬的討論有個重要前提:做出行動的人必須擁有自由意志,有自由才有道德責任可言。當一個人對當前選擇缺乏理解,毫無能力與資源構畫後果;所謂未來和過去一樣,都是一大團讓他困滯的迷霧。不走眼前的路,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討生活。你還會說他是自由選擇的嗎?或許犯錯殺人的黑白之間有更多被遺棄的灰色故事,導致了種種不得不。

 

現在的情感孤絕

游屹辰的爸爸將近六十歲了,仍在做裝潢;因為住監牢花錢,還有案件附帶的千萬賠償金。原本該是扮演家庭經濟支柱的年紀,竟反過來要老父親承重擔,做兒子的感覺很慚愧,所以只盼早點死。

有緣無份的媽媽和姐妹曾到監所探視過一次,兒時分開後雙方就不再連絡了,各自生活早已不同。對他來說,全世界只剩下爸爸這個情感連結。除了爸爸以外,游屹辰這三個字的組合只在死刑等待執行名單上有意義。案發至今十多年間他是否自省,價值觀和態度有沒有轉變?這個社會無人在意,他只會以殺人犯這般窮凶惡極的身分留名。

長蟲生病的綠葉或許曾壞了一棵樹的健康沒錯,但眾生只記得恐慌和撻伐,大家甚至健忘地不提,陽光肥料沒分得公平均勻如何間接釀生他的患翳。在這片病葉緩慢治癒的過程裡,他漸漸和原本的茂樹支幹脫離,就這樣失了群體。當槍聲響起時,他只會是一片孤葉,安靜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