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死刑可以解決問題,那就到我為止

animals-1835337_1920.jpg

 

文/孟嘉美

2009年10月8日,台北縣(現新北市)發生一起擄人勒贖案,犯案的兩名男子邱合成及陳志仁在獲得贖金後仍將肉票以童軍繩勒斃,並棄屍山區。這起案件造成一人死亡,最後兩位被告分別遭判決死刑及無期徒刑定讞,邱合成是被判處死刑的那一個。

根據判決書所述,因陳志仁參與犯罪之情節較邱合成為輕,犯罪後之態度也較邱合成良好,尚存良知而有再教化之可能。而邱合成則被寫下「毫無教化之可能與必要」,獲判處死刑。
 

故事的開始

邱合成的餘生故事不是從2009年10月8日開始的。

2000年邱合成因為《懲治盜匪條例》二次入獄,在這裡他認識了因同罪1999年入獄的共犯陳志仁。他們曾是室友、也待過同個工場,媒體說他們感情很好。媒體沒有說的是,他們的好交情似乎是在出獄後才開始的,當然大眾也沒有注意到,為什麼邱合成與陳志仁會在出獄後成為好朋友。

 

接住他的是獄友,不是國家體系

2008年邱合成走出花蓮監獄,在返家的路上,邱合成想著要好好振作,不要再欺騙任何人、也不要再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情。想著要好好的賺錢,讓漸漸年邁的父母不要再為他操碎一地的心。

他努力的找工作、努力地累積財富,想要證明自己的浪子回頭。家裡也給他十足的支持,買了轎車、購了重機,從囹圄的陰影中走出,他面對的是個支持系統緊密的家庭關係。

但他錯估的是,社會甚至國家,對他的復歸並不歡迎。

出獄後的邱合成很快就了解到,所謂的「正途」好像不再為他敞開大道,而想當個「好人」是多麼的難。

 

回不去的「好人」

找工作的時候邱合成想著,既然要成為個好人,那就不要欺騙了。他如實相告自己是更生人的身份,卻在求職路上頻頻碰壁。雇主的不錄用讓他學會了:要想走回社會,他必須繼續說慌。

於是他欺騙了,他說他沒有刑事紀錄。想說騙一次就好了吧,但國家卻讓他不得不為了圓謊而繼續說謊。出獄後的四、五個月內,邱合成仍需要到警局去報到,而報到日都被訂在平日的白天。若要報到,就必須得跟公司請假。實話當然是說不出來了,僅能以身體不舒服作為藉口。

然而雇主哪有這麼好欺瞞,雇主發現了邱合成的案底,他們解僱他、他們特別關注他。「我只是想當個正常人,被正常對待。」邱合成無奈地說。可是在案發前,沒有人聽見他想成為好人的呼喊。對於這一切,邱合成並沒有怨恨,他告訴自己,做錯了就是要還,還給被害人、還給社會,只是另一方面,邱合成也想知道,怎麼還才夠?服完八年的刑還不夠嗎?

 

派遣

邱合成沒有答案,他也沒時間想答案。

在監的這幾年,他覺得給家人添太多麻煩,「大人大種了還讓媽媽跟奶奶操心」,急於步入正軌是邱合成心上最大的心願,也是最大的壓力。帶著從監所學會的電工專長,邱合成在報紙上看到了燈泡工廠的徵人消息,滿懷希望的前往應徵,卻被告知不缺人。那為什麼報紙上會刊登呢?因為,只有刊登了徵才訊息,燈泡工廠才能以徵不到人為由,聘僱薪資較少、可以給予保障較少的派遣人員。

邱合成很認命,他知道自己是更生人,他不認為自己領到低於法定基本工資是不對的,也不曾抗議過雇主這樣的行為是在壓榨勞工。他努力的加班、努力地接工作,他不能接受的是,派遣這種有一頓、沒一頓的工作,穩定看來是不可能的。但穩定,卻是邱合成最奢望的一件事。

 

善良的「歹囝」?

生命好像很喜歡上演絕處逢生這齣戲碼。

好人緣的邱合成在監時受許多獄友照顧,出獄後他常常回花蓮探望這些老同學。東聊西聊,在多次的探望之中,陳志仁透過獄友得知邱合成找尋工作的困難,並轉介了自己親戚的公司讓邱合成去上班。邱合成在公司內獲得許多成就感,高薪、彈性的工時,再加上他的小額貸款事業,讓他在出獄短短幾年累積了上百萬的資產。在此時,邱合成十分信任陳志仁,甚至將自己的印章、存摺交給陳志仁保管。

邱合成很喜歡這種生活,做正當的工作、從事合法的事業。儘管社會還是將他視為歹囝,但至少他覺得自己善良的活著。他將戶頭數字的上升投射成是被家人肯定、被社會接納的表現。所以當存款蒸發時,他崩潰了,好像善良的這種肯定,也被人偷走一般。

 

渴望自由的鳥,卻學不會飛翔

陳志仁將邱合成的百萬元賭輸了,一夕之間存款歸零。面對家人的質問,邱合成答不出來。為了想趕緊把存款的數字補回來,商討之下邱合成便和陳志仁一起犯下2009年的擄人勒索案。

判決書說他是因為缺錢而犯案。錯了,他不缺錢,他只是害怕再變成壞人。他的缺漏來自於監獄的那幾年,就像枷鎖,即便他成為自由的鳥,害怕家人失望、社會對更生人的排斥仍是烙印在他的翅膀上。他振翅,但飛錯的方向。

他是隻犯錯的知更鳥,被關在籠子內,嚮往自由,卻對於死亡感到理所當然。他的眼神決絕且堅定,他跟律師說:「或許在犯罪之前能認識到一位廢死聯盟的志工,我的處境應該會很不一樣。」如果那時候有人能夠接住邱合成的焦慮、能夠告訴伸出援手,甚至只是告訴邱合成,你可以是個好人。會不會,會不會生命就不會消逝,家庭就不會破碎,這個社會會不會多了一個好人?

定讞後,邱合成寫了一封信給法官。在信中他跟法官說:「如果死刑可以解決問題,那就到我為止。」然而死刑可以解決什麼問題?邱合成自己也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