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死星期四】 鏡頭下的生與死:從金馬紀錄片走入公眾視野

側記/羅禮涵(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倡議主任)

時間|2025/12/11(四)19:00-21:30
地點|左轉有書(鎮江街3-1號)
主持|林欣怡(廢死聯盟執行長)
主講|李家驊(《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
與談|陳俊維(紀錄片導演)
與談|施俞如(Giloo紀實影音節目與行銷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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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廢死星期四大合照。(圖/廢死聯盟提供。)

各自的起點

過去的家驊從來都是覺得,「藝術歸藝術,藝術不應該為任何東西服務。」直到2007、2008年參與蘇案,打開了另一個世界,之後自覺自己就像是沒有離開過議題。這幾年也有很深刻的體悟:——「電影本身就是非常政治的,或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分開來談的。」這些年有時候家驊也會問自己,到底是在做影像創作還是做社會運動?他坦言,有的時候是幸也不是幸,你在創作的時候你可以參與某些事情,但相對的你也會被巨大的痛苦包圍。

俊維大三的時候修了紀錄片相關的課程,之前一直以為紀錄片是在拍好山好水、很多動物的那種,Discovery之類。因此可以說是那堂課之後,才開始多接觸紀錄片。畢業的那一年,剛好家驊在拍《我的兒子是死刑犯》,找了俊維和他的大學同學一起來幫忙。俊維說,這是一個很魔幻的過程,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靠拍片賺錢。(家驊則在旁邊打趣地說:我拍片都賠錢啊,但我還是有拿錢付給你們!)

俞如(下稱Ruru,她習慣被這麼稱呼)相對之下是三個人之中最早受到紀錄片啟蒙的了。國中的時候補習班老師帶著他們一群學生去看電影,當時看了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她不確定自己看不看得懂,但當下就是哭到不行。後來又看了《霸王別姬》,還看了四次。這也奠定了後來大學選擇傳播系,過著每天看電影的生活。畢業後拍了兩年的廣告,自覺身體吃不消,改做電影行銷。Ruru也說,她自己是從比較文藝、感受片的切角進入,反倒是在Giloo做行銷後,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的議題,並且有這麼多的人用議題的角度在拍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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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廢死星期四與談人施俞如Ruru,也是Giloo紀實影音節目與行銷總監。(圖/廢死聯盟提供。)

轉變

「我一直都覺得拍片是很個人動機的事情——因為我有想說的話。」——李家驊

蘇案三個人因為跟一群人去打撞球,最後就被判死刑了。暴力來講就是這樣。殺人的是他們的朋友的哥哥,但他們無端被捲入、被判死刑。這是家驊當天介紹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案的說詞。

最早拍蘇案的導演是蔡崇隆,他拍了《島國殺人紀事》。後來因為要做續集,加上蔡崇隆導演人在南部、比較忙,他就跟馮賢賢導演講,可以找李家驊進來。家驊說他當時只是想,「蔡崇隆導演、馮賢賢製作人,那我就可以搭便車了啊!」他說那個時候的感覺是,台灣好像有個很重要的作品要誕生了,而自己有機會參與,那很好吧。只不過當時的家驊是支持死刑的,他認為殺人就是要付出代價以命來償、應該給受害者家屬交代、應該要嚇阻犯罪、維護社會安全。

後來開始做了功課,家驊形容他的世界像是瓦解了一樣,死刑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當初那些支持死刑的理由,似乎全部都不成立——「原來我們是會殺錯人的,這件事情讓我非常害怕,而決定要殺錯人的這些人,他們的反應讓我更害怕。像是有法官會說:『我們國家考試都是第一號的,我們怎麼會判錯?』原來你很會唸書,你就不會殺錯人嗎?那瞬間我感受到這個制度充滿缺憾。」

「後來我就決定要做跟死刑有關的紀錄片。」

 

一旦開始...

《起點》是游媽媽的故事,他的兒子遭人殺害。游媽媽那時候真的好痛苦,沒有一個受害者家屬不痛苦。當時的法院沒那麼嚴格,她上法庭身上隨時帶著刀子,想著有機會也要刺殺加害者,眼前這個殺了她兒子的人。直到很後來的一個轉念,她想著,「如果是我的兒子把對方殺掉,我好像也會希望對方的家人可以聽聽看我兒子想講什麼。」一個起心動念,她寫了信給在獄中的加害者。等不及到信寄到的時候,寄出的當下,她便起身前往監獄。對方還沒收到信,當然快嚇死了。游媽媽說她想聊一聊。後來對方很誠摯的道歉,說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們擁抱彼此。

「我一直在想,要讓被害者家屬繼續走下去的方法,好像不是把對方殺掉耶。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到拍完《起點》都還是不知道。我沒有結論,但我總覺得不會只是把對方殺掉而已。」——李家驊

想不出答案,但家驊決定不玩了。完成了一部跟受害者有關的片,也算是跟死刑擦邊、能給個交代吧。這樣就好,想著接下來要去做什麼開心的事。結果馮賢賢的電話又來了,這次是鄭性澤案。

鄭性澤案很明顯也是一個沒有科學證據的案件。家驊說:「我的震撼在於,十幾年來都沒有人看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嗎?還有為什麼媒體都不報?」

做完前面的幾部片,家驊不諱言會感受到自己的影像成為社會運動的一部分。而這件事情,帶給他一種自然而然的虛榮感。可是做完鄭性澤案後,他卻感覺到好空虛。因為在那個過程,家驊深刻感受到,政府一直用死刑來轉移焦點,死刑在台灣不是司法事件,是政治事件。

於是家驊決定,「好吧,那還是來做跟死刑相關的紀錄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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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廢死星期四主講人,《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圖/廢死聯盟提供。)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決定拍攝《我的兒子是死刑犯》,是想要從「死刑到底影響到誰?」的這個角度來談。從2016年實際拍攝,歷時三年。這個過程中,家驊找了第一線接觸到死刑的至少二十幾個「死刑關係人」,最後可以用的只有十個,因為多數人都不能被拍。「當時很無助,找不到錢、也找不到人。」

但其實運氣很好,這部片後來去了好多個影展。金馬放了兩年,觀摩與入圍。也上了台北電影節和院線。當時我就覺得:「耶我可以走了,我要跟廢死絕交了。」家驊補充,想跟廢死絕交的原因是,這個工作真的太痛苦了,做議題這件事情的精神負擔太大了。「我每次都會想,我做這件事情到底是為什麼、為了誰?可是他們都不問。他們的堅強顯得我很不堪。」

後來有兩個很大的契機,家驊說那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還不能逃走,好像事情還沒處理完。

家驊分享,一個是當時他在一些受訪時很犀利的應對廢死議題,「我當時覺得,我拍這部片就是要跟支持死刑的人開戰啊!」結果社群引起一些謾罵與攻擊,各自選邊站,但對話似乎沒有促成。另一個是,有一場次《我的兒子是死刑犯》放映,邀請了幾個死刑犯的小孩來看,結果他們哭著說,以為這輩子沒有人會想要聽「他們這種人」的聲音。也聽見他們在閒聊中的對話,「其實我的故事也很精彩。」

於是《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就接著拍下去了。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可能是我拍片25年來,我可以說我很喜歡的一部片。」

家驊說,因為這是他的最後一部紀錄片,以前拍片時想的是觀眾想看什麼,這次則是自己想做什麼。「我覺得我要做一個對觀眾不友善的事情:強迫他們進到現場,逼他們聽這些當事人講話。把三個死刑犯的小孩放在一起,他們講的話你想都想不到。」

家驊說,這次拍片的過程,他很明確的意識到,拍攝紀錄片這件事情跟被攝者很有距離。像是當他問起其中一個死刑犯的小孩,爸爸的事情對你有什麼影響?對方回答他,「沒有什麼影響啊,我現在還不是過得很好,最近還買房子。」但你會發現,當三個死刑犯的小孩坐在一起,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欸,我爸最近把我搞得超慘。你們勒?」很明顯地,因為他知道你不懂。那個狀態你會覺得:「我們可能還是不懂,但我們離這個懂,又靠近了一點點。那是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我沒有做到過的事情。」

但同時最痛苦的部分也在這部片。拍紀錄片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沒有事情發生,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拍。家驊說,當他收到一則訊息,得知其中一位主角出了事情時,內心該感到開心嗎?因為總算有素材可以拍。但回到家、夜深人靜,他卻開始厭惡自己——「我居然為了我朋友出事情而開心。我想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情緒勞動。」創作倫理一直是很大的爭議。紀實攝影常常會有一個舉例——有一個禿鷹跟一個快餓死的小孩。你要去救那個小孩;或者你要拍下來;還是,你要等,等到禿鷹啄下去的時候按下快門?有一個說法是:「我有一個更大的、好的想像,我希望全部人跟我一起被震撼,進而帶來一些改變。」但家驊說他做不到這件事情:「你的理想歸你的理想,可是為什麼是他?可是他是無辜的。」

所以《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將會是家驊最後一部紀錄片。

他轉而回到劇情片。也不是沒拍過,在2024年家驊就拍了短片《薄荷涼菸》,探討人性與復仇。接下來家驊打算再以這部片的原型,拍成長片。

 

站在導演的位置外

講座的尾聲,俊維和Ruru也有各自的回饋。

俊維說,有一次跟著家驊去拍攝一位死刑犯。印象深刻的畫面是,我們拍攝團隊在現場確認哪裡是比較好的拍攝場景,這時候死刑犯被管理員帶出來了,他自然而然跟著加入討論,跟我們說哪裡的光線可能比較好、哪裡的收音可能比較清晰。「那一刻我感覺好奇幻喔。」這個人就像是鄰居阿伯,一個很平凡的人。但話鋒一轉,俊維也知道其中的極限。「我只是參與他的一天,二十年後的他,短短五六個小時的觀察。」如同大家所認知的,紀錄片是主觀的,大家未必一定要這樣相信。可是同樣地我也想說,「新聞媒體上的報導,也一樣是他們主觀的想法。」俊維想說的是,觀眾當然不必全然接受紀錄片所建構的敘事,但同樣地,新聞媒體的報導也從來不是純然中立的再現。我們應該要有同等的意識與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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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廢死星期四與談人陳俊維,也是紀錄片《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導演。(圖/廢死聯盟提供。)

「我是被影像改變的一個人。」Ruru說。「我小時候也看了很多書,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比較容易被影像影響。我一直覺得,一個好的東西應該是要看他五十年後能不能夠留在這個世界上,並且重複被播放。而我認為《我的兒子是死刑犯》、《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都會是這樣的片子。」影像真的是一個可以擴大社會影響力、議題影響力的方式。Ruru也就Giloo的營運生態分享,平台八年來收到最多的是學校和基金會的來信,他們要購買序號發給教育工作者、基金會內的員工。看得出來大家都想推廣一些題目,教科書、小說可能是過往習以為常的方式,但電影也是很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