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心（2024年夏日實習生）；編修／吳佳臻（廢死聯盟副執行長）

案件

2000年3月26日，「碰！」槍響在台北市街頭響起，一場賭債紛爭引起的槍擊案，導致一名松山角頭身亡，爾後又衍生出槍手與女友逃亡期間遭毒害的雙屍命案。經過漫長的偵查，連國文、黃騰永、陳豪傑與黃啟聰被以殺人罪嫌起訴。身為五分埔角頭的連國文落網後否認涉案，堅稱遭同案被告誣陷，但歷經多年纏訟之後，最高法院於 2011 年 8 月維持更七審判決，依連續殺人罪判處連國文死刑定讞。

成長

連國文成長時的五分埔，可不是現在成衣批發重地、繁榮熱鬧的景象。土地貧瘠、位於都市邊陲的五分埔，日治時期就是政府安置精神病患與嫌惡設施（種豬交配所等）的地區，當時這裡是大眾視為卑賤、陰暗、沒落的都市邊緣。戰後，這個地區收納大量災民與退伍軍人。因為便宜的租金，六零年代也吸引許多自台灣中南部北上討生活的人們在此落腳，以住家即工廠的形式製作、販賣廉價成衣，五分埔逐漸發展成為全台知名的成衣批發重鎮，才有今日繁榮的模樣。

出身五分埔的連國文家中共有七位男孩，他排行第四，正好位於中間。小時候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兄弟七人擠在同一間房間裡睡覺，也因此兄弟間感情緊密。為什麼連國文會走上「角頭」的道路？可能跟成長環境有關。當年的五分埔在地人與外地人為了生計爭地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組成地方勢力，保護地盤、排解糾紛、甚至從事地下賭博或收取保護費。連國文的女兒說，叔伯之間他的爸爸體型最高壯，自然而然，他的爸爸就成了那個保護家人不受欺負的角色。成年後的連國文一如既往地承擔保護家人的擔子，不管是以什麼形式，需要「落人」（làu-lâng，指找朋友助陣或打架）就找道上兄弟落人，需要找錢就找錢。在他還沒因為這個案件被關進看守所之前，只要家裡有需要，他就會幫忙，尤其是經濟上的資助，兄弟間據說也是連國文給予的最多。

家人

「𨑨迌人」（tshit-thô-lâng，意指混江湖的弟兄）也有心思細膩的一面。連國文被關押的漫長歲月中，他的父親過世了，其實他是可以申請回去祭拜的，但是告別式上家族人多，看到他帶著手銬腳鐐回去祭拜，他覺得對父親來說「不好看」。連國文用他自己的方式，盡心維護家人的體面，雖然他很想回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在外會武裝起自己的形象，連國文一旦回到家中看見家人，就會顯露出純真、柔情的一面。連國文的女兒回憶，有一次爸爸假釋回來，想帶全家去淡水玩，他跟媽媽說要準備去三天兩夜，那個時候捷運已經蓋好了，其實只要一天就可以往返淡水，但是剛出監的連國文對外面的變化一無所知，「他其實就是很單純想要帶我們一起出門走走，也沒想那麼多。」女兒形容爸爸很容易忘東忘西，有著隨性、不拘小節的性格，縱使記性不佳，但他從不會忘記向家人報備自己的行蹤，「縱使他會抽煙、吸毒，但爸爸從不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不好的模樣，我印象中的他都是乾乾淨淨，一天洗三次澡。」

連國文的妻女雖然與他相處的時光屈指可數，但他總是會抓緊任何空檔，珍惜每刻與妻女相處的時光。兩個女兒回憶，分別在他們就讀高中和國小時，一夕間，原是家中經濟支柱的爸爸，突然被捕入獄，家中經濟急轉直下。原為全職家庭主婦的母親，被迫扛下生活重擔，必須依靠親朋好友的暫時救助，而仍在求學階段的女兒，被迫更加獨立，努力維持生活常規。

十多年來，小女兒長大成人，來到適婚年齡準備與心愛之人結婚，遺憾地是父親卻無從參與。伯父深怕姪女會因沒有父親出席婚禮而留下遺憾，曾詢問說：「需要阿伯代替爸爸牽你走紅毯嗎？」身為父親的連國文，自從捲入案件、被判死刑之後，在這個黑暗的路途中，一再錯過家人的重要時刻。

疑點

連國文被控涉入的案件牽連三條生命，無疑是衝擊社會及治安的重大案件。但是，法律的原理原則永遠就在那裡，它守護的是所有人民的權利，不論是在偵查或是審理程序中都要遵從，不容執法者恣意。然而在連國文案中，法院所認定的「事實」建構在相互有所出入的同案被告及證人供述，並且對於證據的認定上，也有違經驗法則與論理法則之處，種種所有，都高度顯現出該案錯判的可能。根據監察院針對連國文案進行的調查報告（字號：115司調0019），該案在法理與事實認定上，主要有三大核心疑點與爭議：

1. 測謊鑑驗及圖譜判讀似有重大瑕疵，恐無證據能力：近年來，台灣司法界對於「測謊」能否作為判人死刑的直接證據有極大爭議，連國文案中的測謊遭質疑「違反基本程式要件」、不具備合法的證據能力，例如測謊錄影帶品質有瑕疵、施測程序有瑕疵等，法官卻將其作為心證基礎，涉嫌判決違背法令。

2. 高度仰賴共同被告與共犯的供詞：連國文落網後，始終堅稱自己並未教唆殺害被害人王冠仁，也絕無毒殺槍手麥國偉與其女友。監察院調查指出，歷審法院在缺乏其他更直接、客觀的物理證據（如通訊監聽直接錄音、直接聯絡毒藥證據）下，高度仰賴共同被告及共犯在警詢、偵訊時的筆錄來拼湊案情。共犯為了求得減刑（如轉為污點證人或推諉卸責），其供詞的真實性與推論性涉有高度恣意空間，存有冤錯可能。

3. 法官自由心證的合法性與推論瑕疵：法院對證據可信性的取捨、以及「證據與待證事實之間的推論性詮釋」，存在法官自由心證過度恣意、不符刑事訴訟法基本原則的現象。也就是說，法院在缺乏堅實物證下，單憑共犯說詞與測謊，便「推論」連國文就是幕後黑手，在法理上有極大漏洞。

由於上述疑點與瑕疵，廢死聯盟認為連國文案是具有爭議的死刑案件。連國文更是堅信自己沒有犯下這些案件，並盡己所能地努力為自己辯白。連國文曾在律師接見時，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非常認真且清楚地述說整個案件以及疑點，辯護律師說：「他對自己是清白的這件事情，有著很深很深的信念。」連國文曾經說過，當時有法官跟他說，只要認罪就不會判死刑，但是他認為自己沒有做就是沒有做，所以不認罪。連國文女兒認為，正是這樣的信念，才能讓身在看守所的連國文有堅定的意志去接受案件的種種不順遂，以及隨之而來的心情起伏。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不應該缺席。面對未知盡頭的平反長征，縱然是如往常般保持天真、樂觀且信念堅定的連國文，也曾數度走入低潮，陷在希望與失望的黑暗枷鎖之中。連國文案明明存在著諸多瑕疵和顯而易見的法理漏洞，難道司法寧可放棄無罪推定原則、放棄證據法則，寧可民粹地用「冤枉一個地方角頭，也是剛好而已」來自圓其說？連國文案正嚴厲測試著我們的司法，同時，被擺上祭壇面臨死刑威脅的不只是連國文，面臨「會不會下一個就是我的爸爸？我的丈夫？」恐懼的家屬。

【延伸閱讀】

1. 自由心證的光與影研討會側記（上）

2. 自由心證的光與影研討會側記（下）

3. 徐偉群（2023），〈連國文刑事有罪判決評析報告——王冠仁案部分（上）⟩，⟪律師法學期刊⟫，第九期，頁1-31。

4. 徐偉群（2023），〈連國文刑事有罪判決評析報告——王冠仁案部分（下）⟩，⟪律師法學期刊⟫，第九期，頁3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