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言稿／薛智仁（國立台灣大學法律學院教授）

一、問題背景

2024年9月20日，憲法法庭公布113年憲判字第8號判決。憲法法庭宣示為保障生命權，死刑僅能適用於最嚴重之犯罪類型、個案犯罪情節最嚴重的情形，死刑案件之刑事調查、偵查、審判及執行程序應踐行最嚴密之正當法律程序。本次座談會的焦點在於，本件判決的聲請人就其死刑定讞判決，如認為不符合「犯罪情節最嚴重」或「最嚴密正當法律程序」的憲法要求，是否能透過再審程序進行非常救濟？

這個議題有其背景。雖然113憲判8指示本件聲請人的死刑定讞案件，如不符合上述判死要件者，得由檢察總長提起非常上訴。但是從2025年1月16日法務部對黃麟凱執行死刑可知，聲請人僅得請求檢察總長非常上訴，檢察總長保有提起非常上訴的決定權，唯有經其實質審查認定不符合113憲判8的個案，始可能透過非常上訴被撤銷改判。換句話說，倘若檢察總長認定個案並無不符合113憲判8的情形，死刑定讞案件就沒有撤銷改判的機會。加上2025年4月16日法務部死刑執行規則修惡，請求總長非常上訴已經不再是阻止執行死刑的有效方法，需要另尋方法確保死刑定讞案件的非常救濟機會。在目前的死刑執行規則之下，若是死刑定讞案件能夠依113憲判8聲請再審，不需要仰賴總長提起非上，又能在法院裁定暫停執行死刑時，阻止死刑執行。

二、死刑定讞案件聲請再審的法律障礙

律師團聲請再審的法律策略是訴諸112憲判2加113憲判8。詳言之，依據112憲判2的判決意旨，新事證足認原確定判決得適用「減輕或免除其刑」規定，得聲請再審。而113憲判8所列舉的「死刑迴避事由」，可以被理解為死刑的「減輕其刑」規定，故依112憲判2的判決意旨，得依刑事訴訟法第420條第1項第6款聲請再審。然而，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案件因此再審聲請成功。在高烊輝律師的報告中，整理了法院駁回再審的各種原因。

我認為這個策略不符合112憲判2的意旨。112憲判2所處理的問題是：毒品被告在偵審中供出毒品來源，但在有罪判決定讞後法院才將毒品來源定罪，符合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第17條第1項之「減輕或免除其刑」要件，受判決人能不能依刑事訴訟法第420條第1項第6款聲請發現新事證再審？最高法院向來認為，在本款的再審目標之中，免刑是指絕對免刑，不包括裁量免刑；受較輕罪名之判決是指法定刑較輕的相異罪名，不包括相同罪名適用減免規定。雖然毒品上游定罪是新事證，但毒危條例第17條第1項的法律效果僅是「裁量免刑」，又是適用「相同罪名」，不符合第6款的法定再審目標，故被告判決確定後，因其供出毒品來源而使其上游被定罪，仍然不能聲請再審（最高法院111台抗1515刑事裁定）。112憲判2從第6款再審目標的文義解釋、立法目的、修法放寬再審目標及再審審查程序等面向，指出「免刑限於絕對免刑，不含裁量免刑」係違反平等權，故對於免刑的再審目標進行合憲性解釋，納入適用「減輕或免除其刑」規定的情形。依此，毒品被告在偵審中供出毒品來源，在判決定讞後始查獲上游定罪者，自此可以聲請再審。

姑且不論112憲判2對於再審目標的合憲性解釋是否妥適，至少可以確定憲法法庭乃是對於免刑再審目標進行合憲性解釋，只要新事證有使確定判決改判免刑的可能性，不論所適用的減刑規定是應免除其刑或得免除其刑，均應許可再審。換言之，112憲判2的判決意旨不是將再審目標擴張到「減輕其刑」，故即使認為113憲判8具有法律效力，113憲判8所列舉的迴避死刑事由，性質上是死刑的減輕其刑規定，只要不可能使死刑定讞案件改判免刑，就不是112憲判2許可再審的情形。因此，112憲判2僅止於免刑再審目標的放寬，113憲判8的迴避死刑事由不能藉由112憲判2變成再審目標。

此外，我認為即使112憲判2可以成功將死刑減刑解釋為再審目標，還有另一個法律解釋的關卡需要克服：113憲判8是第6款的「新事實」或「新證據」嗎？在2016再審新法通過後不久，最高法院就曾經表示，司法院解釋或法院判決所表達的法律見解，不是本款的新事實或新證據（最高法院104台抗183、508刑事裁定）。這個見解是有道理的，因為現行的非常救濟途徑區分為再審和非常上訴，再審的功能在糾正確定判決的事實違誤，而不是法令適用違誤。如果將司法解釋或判決的法律見解理解為新事證，就會使再審質變成糾正法令適用違誤的非常救濟手段。因此，113憲判8本身不是新事實或新事證。

綜合上述考量，我認為律師團的「112憲判2加113憲判8」不是一個現行法底下有效的再審策略。113憲判8的迴避死刑事由不是合法的再審目標，113憲判8本身不是新事證。即使死刑定讞案件有113憲判8的迴避死刑事由，目前還是只能仰賴檢察總長提起非常上訴，不能由受判決人聲請再審；在此之前，執行死刑的風險還是存在。死刑定讞案件的再審障礙，終究要透過修法才能解決。

三、擴大死刑定讞案件再審的修法建議

我過去已經主張第420條第1項第6款應修改為「因發現新事實或新證據…足認受有罪判決之人應受無罪、免訴、免刑或適用較輕規定之有罪判決，或足認受死刑判決之人應受減刑之判決者」。這個修法建議在兩個層面上擴張再審目標：

第一、「輕於原判決所認罪名」得再審目標應擴大為「適用較輕規定」，新事證足認相同罪名可以適用減輕其刑規定，不論所適用的法律規定是必減輕其刑或得減輕其刑，受判決人均可聲請再審。主要理由是，不論從確保受判決人權利救濟的需求，或是從提升法院預測再審結果的精準度來說，現行法將再審目標限於「輕於原判決所認罪名」，排除適用相同罪名的減輕其刑，此一區別待遇不符合第6款設定再審目標的立法意旨，因而違反平等權保障。此一修法建議，將會比112憲判2所承認的再審目標更寬。

第二、承認「死刑減刑」的再審目標。雖然立法者基於法安定性考量，原則上不承認量刑減輕的再審目標，但是考量生命權保障和死刑量刑基準的逐步建立，在立法政策上應該例外開放死刑量刑減輕的再審目標。不過，即使修法增加死刑量刑減輕的再審目標，死刑定讞案件還是需要有新事證，也就是原確定判決未曾審酌的事實或證據，才有開啟再審的機會，而不是只要符合113憲判8的迴避死刑事由即可再審。例如原審判決時未曾調查受判決人在審判時的自我辯護能力，現在提出新的鑑定報告，證明他在審判時欠缺自我辯護能力，才算是有新事證足認受死刑判決之人應受減刑之判決。

由此可知，我的修法建議還無法滿足所有具備113憲判8的迴避死刑事由的受判決人聲請再審的需求。若是我們認為應該使違反113憲判8要求的死刑定讞案件均有再審的可能性，那麼應該思考的立法方向是參考德國聯邦憲法法院法第79條第1項規定，增訂確定刑事判決違憲的再審事由。系爭規定的內容是：「確定刑事判決，其所適用之法規範被宣告牴觸基本法或依第78條被宣告無效，或其對法規範之解釋被聯邦憲法法院宣告牴觸基本法者，得依據刑事訴訟法開啟再審。」不過，此一立法方案在憲法訴訟法的修法討論之中已被否決，短期內沒有實現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