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好,也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壞」 ——專訪台中看守所國畫老師王瑋中

文/羅禮涵(廢死聯盟執行秘書)

或許我們很難用什麼樣的東西來衡量一個人有沒有改變,但這個展覽,我們希望可以讓社會大眾看到死刑犯們不一樣的面向。不要說有沒有改變,能夠呈現前後的不一樣,一點點就很多了,那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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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採訪王瑋中老師。

再適合不過

2014年,王瑋中老師來到台中看守所,開啟了和中所死刑犯同學的連結。

這不是瑋中老師第一次來到矯正機關教畫畫。從2003年,老師一路帶過戒治所、看守所、台中監獄、雲林監獄等等。在這個過程中,老師深感其面對的同學需服的刑期都太短了,可能學了三個月、半年,就會離開了。

「要時間久才能學得到東西呀!」

在這樣的體會中,老師一直思索學畫的對象應該要是什麼人呢。剛好在2014年,老師因緣際會到了中所教導這幾位死刑犯,死刑犯不需下工場,也沒有累進處遇制度下對生活的追求,每天直面的除了四面水泥牆外就是漫漫長的刑度和等待,他們似乎即成了老師開出的「理想學生條件」中,最適合不過的人。

我們一起畫出一幅櫻花

監所的作息過分的固定,就連畫畫課也不例外。每週二上課,每次兩個小時。如此單純。

由於仍有管理上的限制,上課的同學只能坐在舍房門口畫畫。

「那也沒關係,只要能鼓勵同學踏出舍房活動一下,畫不畫都不要緊,看別人畫也很好。」

最初老師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在認識這群對人生不抱希望和期待的人。

這些死刑同學多數是從未接觸過畫畫的,「我們最初就從樹枝、鹿角枝開始畫,畫壞沒關係,再用顏色蓋過去就好。」

用這樣的方式,我們一起畫出一幅櫻花。

有作品就有成就感,時間久了他們就會自己畫了,照著畫冊、明信片、報章雜誌。監所總讓時間變得分外漫長,無所事事成了最奢侈卻又貧乏的日常。但開始畫畫後這一切變得不太一樣了,現在每天都能花上5-6個小時自主的練習,筆觸的一筆一畫到調色的濃淡深淺,小心翼翼。

 

「自從開始畫畫以後,我的心裡就只有想到畫畫。」

 

平舖直敘的陳述,沒有過分的加油添醋,這是他們現在的樣子,後來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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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王瑋中老師畫作。

怎麼走向墜落

「老師,我想了一萬遍,我怎麼也不會做這樣的事。」

老師和我們分享,在教同學畫畫的過程中,他們會閒聊、會交流畫作、會分享成果。但絕對不談案件、不提過往的事情、不去揭可能的傷疤。不去探究他們的過去,這是老師一直以來堅持的原則。卻在一次不經意的時候,有位同學這樣對老師說出口,雲淡風輕的。

「當時我聽到這句話,我沒有對他做出什麼回應,但我其實是覺得很難過的。人會後悔的,時間久了都會後悔的,誰也不願意這樣。有時候那個當下只是沒有出現一個善的引導,一個伸手拉住他的人。」從來不去想眼前面對的人是什麼樣的身分,也不去把人作任何的區分,對老師而言,每個人的面向都是多元而立體的,每個人的狀態也不會永遠停留在某一個當下。他該是什麼樣子,最好的詮釋,就是此刻眼前的他。

人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好,也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壞。

如果哪一天真的離開了,畫作可以留給家人當作紀念品。大概就是憑著這股心意吧,開始接觸畫畫後,老師發現同學們將畫畫視作為自己生活和心靈的寄託。或許是除了長期以來,死刑犯們多數有的力不從心的感受外,難得還能有一種新的念頭出現。因為認知到自己的生命有限,便格外珍惜能夠畫畫的機會和時間,死亡的逼迫讓他們的認真都那麼的顯而易見。

「謝謝老師進來教,教我們這群被法官判出局的人。」老師說這是他收到的第一張,從中所同學們手上寄出的卡片。對老師來說,這幾年下來,最欣慰的就是看到同學們因為接觸畫畫後,真的變得不一樣了。畫畫的技巧日益精緻,心境上也變得穩定。

「畫畫能讓他們得到平靜和療癒,這是我想帶給他們的。而這幾年來,我深刻的感受到,人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好,也不會是分分秒秒的壞,我想這是他們帶給我的。」

 

《後來的我們》展覽資訊

《後來的我們》死刑犯作品展—訪策展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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