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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0年的死刑爭議裡,我們受封為「最邪惡的人權團體」,我們的主張,看起來確實狗吠火車,所以《廢話》也就是「吠話」。知其不可而吠之,汪汪!《廢話電子報》於2012年2月首次發刊,每個月發行的廢話電子報是廢死聯盟實踐與社會溝通的方式之一,我們期許自己用淺白、易懂的文字,透過定期的發刊,持續跟社會對話。
除去標籤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台北國際書展《懲罰的重量》新書發表會側記

側記/陳宜筠(廢話電子報特約記者)
《懲罰的重量》是廢死聯盟2026年一月剛出版的新書,本書的誕生根基於2020年開始執行的監所訪談計畫成果報告。為執行監所訪談計畫,我們走訪全台十幾間監所,訪談37位死刑犯和40位無期徒刑受刑人關於他們的人生經驗、監獄生活、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以及長期住在監獄後各方面的改變。
這場發表會邀請到本書執行編輯、同時也擁有記者身分的劉怡馨,分享閱讀研究成果報告的想法,以及郝柏瑋諮商心理師,從自身專業和同為參與訪談計畫成員的觀點出發。
從生命經驗理解犯罪
怡馨提到,當他閱讀這份多達三百頁的研究成果報告,時常陷入兩難—— 他看到判決書記載的犯罪細節會由不得的憤怒,卻同時從訪談報告中看到受訪者的人生軌跡,走過你我沒經歷的困境,最後做出殺人的決定。
其中怡馨觀察到,受訪者最常見的人生軌跡,分為兩種:
一、童年暴力和被忽視的成長環境
許多受訪者在童年時期便經歷家庭暴力,在充滿恐懼和缺乏照顧的環境中成長。讓怡馨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位受訪者表示一聽到巷口車聲,他就會反射性跳起來,煮熱茶、擺好報紙,因為他知道爸爸要回來了,要當「乖小孩」。
有些創傷難以隨著時間自然痊癒,他們帶著家庭造成的創傷長大,以為逃學逃家便可以遠離傷害,實則進入更複雜的環境,越走越偏。他不禁揣想,如果在哪個人生節點,有其他人可以伸出援手,有更好的機制介入,是否可以阻止這一連串的事件發生?
二、被現實生活逼入絕境的人
另外一種是被生活逼急的人,以至於當下根本沒有餘裕去想到殺人的後果。
有位受訪者組建家庭後,在經濟壓力下連孩子奶粉錢都湊不出來,窮途末路後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跟以前的朋友聯繫,一起去幹一票,最終犯下強盜殺人。
一般人看來,強盜殺人是如此錯誤、如此荒謬的決定,但是正如怡馨所說:「每個人做出的決定都是由過往的人生經驗堆疊而成的。」在看見這些死刑犯和重刑犯的掙扎以及磨難後,他時常思考的是,如果自己在相同困境下成長,是否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童年逆境
對應到怡馨提到的人生軌跡,柏瑋則點出「童年逆境」的概念。
雖然研究計畫並沒有針對童年逆境進行調查,但是粗略觀察能發現約有六成以上的受訪者都曾經歷童年逆境。通常來說,物質成癮個案裡,有七成的人符合四項以上的童年逆境,而只要有一個影響因子,在逆境中成長的人就非常容易觸犯違法行為和物質成癮。
重新思考刑罰的意義
怡馨談到,他閱讀這份報告後產生很多疑問,即便看完也沒有得到一個完整解答,甚至產生更多疑問。他不停思考:「刑罰目的是什麼?」除了懲罰壞人之外,希望透過制度讓這些人面對罪行,甚至從犯罪成因等面向,試圖討論出更好的預防機制。
怡馨完成這本書編輯工作不久後,發生了台北捷運中山站隨機砍人事件,當他看到新聞畫面時,感到震驚與憤怒。隨後得知加害者隨即跳樓身亡,當下怡馨並沒有感到正義被伸張,只留下更多疑惑:「兇手沒有得到經審判後的懲罰,他只有得到自身想要的解脫,那這是我們所渴望的嗎?」
「如果我們把這些罪惡都是為個體,不去檢討社會體制,我們只會不斷地重蹈覆徹。」
《懲罰的重量》一書並不是單純討論死刑存廢,沒有艱深的學術名詞,而是試圖讓讀者看見,撕開殺人犯標籤後,死刑犯和無期徒刑受刑人鮮少被關注的面貌與處境。唯有在看見與理解之後,社會才有機會在同一個基礎上,討論什麼樣的刑罰制度才能達到所謂的正義。
當既有的濾鏡被拿掉
實際參與研究並進入監所進行訪談的柏瑋分享,廢死聯盟最初只希望有機會進入監所關懷死刑犯,為何後來會發展出這個研究計畫。
以前重大刑案的訴訟程序通常不會進行「量刑前社會調查」,導致犯罪人可能沒有經過嚴謹的精神鑑定之外,也無法得知成長經歷中促成自身犯案的社會因子。廢死聯盟認為,了解死刑犯的生命歷程有助於看到犯罪成因,也能幫助我們進行犯罪預防,此外,死刑及長時間監禁對受刑人造成的影響為何,也是研究的重點,這有助於我們提出更務實的政策建議。因此,本計畫的目標轉化成(1)透過訪談深入探討重刑犯的人生軌跡、(2) 結合問卷調查了解監所環境與處遇、(3)發展本土的「待死現象」內涵。
在進入監所進行重刑犯訪談,面對陌生的受訪者,柏瑋最大的體會是,我們都戴著一層層的濾鏡。新聞報導往往提供一種快速理解重大刑案的框架,比如用「罪該萬死」涵蓋一切,但當我們與受訪者坐下來時,卻發現他們遠比想像中複雜,更能深刻意識到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是活生生的社會人,不是孤立的犯罪人
即便在獄中和社會徹底隔離,人的情感和思考不會就此停止。犯下罪行時的想法會隨著時間有所改變,甚至有些受訪者向柏瑋表示,開始訪談之後感受到痛苦,因為必須正視塵封已久的情緒。他們也提到,並非不願面對,而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對,同時,缺乏長期引導,以至於封存已久的情緒無從消化。事實證明,他們仍然保有情感,也需要人際關係網的支持。
柏瑋分享,多年前曾經碰巧協助某位死刑犯的家人,正因如此他才願意受訪;在訪談過程中,他發現對方始終牽掛著母親和無法陪伴長大的孩子。令人意外的是,自從結束訪談之後,這名同學每年都會寄送手寫春聯給他,用自己僅有的方式表達感謝。這樣的行為讓柏瑋心理師感受到,重刑犯仍然會思念家人、牽掛愛人,也某種程度顛覆了社會對死刑犯的刻板印象。

監所生活的限制
讓柏瑋摘掉的另一層濾鏡是監所提供的生活條件。
很多人會說,關押的罪犯是要去接受懲罰的,憑什麼過著滋潤的生活?可是,生活過得滋潤和擁有基礎宜居條件的環境是兩回事。
柏瑋表示,這些死刑犯和重刑犯生活在1.8坪的牢房裡,每餐預算頂多40元,甚至連如牙齒痛這樣的基本醫療處理都要忍受好幾天的不適。
在心理方面,雖然監所內有安排重刑犯和心理師會談的制度,看似立意良善,實際上人力有限,一位心理師盡最大努力,一個月內最多僅能見到每個重刑犯1-2次,會談空間只是在某個角落拉兩張椅子進行。最困難的是,受刑人不信任監所派來的心理師,認為他們是監所工作人員,難以建立穩定的支持關係。除此之外,通常監所還會安排宗教團體課程,然而,不是每位受刑人能夠接受教義,此種課程難以因材施教,存有適配性的問題。
最後,柏瑋提出一個問題供聽眾反思:如果我們認為罪犯「不可教化」,卻又無法提供足夠的資源協助他們促成改變,如果一個人長期處在缺乏資源、缺乏支持和理解的環境,而社會卻同時期待他們真正蛻變,這其中的落差該怎麼弭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