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團隊成員:從《死刑定讞與無期徒刑收容人訪談計畫》到專書《懲罰的重量》(上)

文/李玗靜(廢死聯盟倡議專員)

廢死聯盟於2021年正式展開《死刑定讞與無期徒刑收容人訪談計畫》,走入全台16所監所,完成37位死刑定讞收容人與40位無期徒刑受刑人的深度訪談。隨後研究團隊進行系統性的資料整理與分析,並於2025年9月完成報告,正式公布一份研究成果,呈現我們所見所聞。而後經由專業團隊轉譯,重新以平易近人的文字化為《懲罰的重量》一書,於2026年初出版。

這次《廢話電子報》團隊特別邀請到計畫的核心團隊: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計畫主持人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Ciwang Teyra,以及當時的計畫研究員王昱翔(現任廢死聯盟法務專員)與楊小豌(現為社工師)。讓我們透過這場對話,一同回溯這場計畫的緣起、研究現場的艱辛,以及對於這本熱騰騰的新書《懲罰的重量》的感想!

dsc01224.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計劃緣起:醞釀20年的訪談之路

這場歷時五年的龐大計畫,種子其實早在2003年廢死聯盟成立之初就已埋下。廢死聯盟執行長欣怡提及,最初組織的工作重心是放在冤案救援,當時最熟悉也最常接觸的死刑犯多為冤案當事人,但這並非死刑犯的全貌,因此當組織開始倡議制度性改革時,意識到必須更廣泛且真實地接觸每一位死刑犯。

然而當時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更不知道他們身在何處。2005年廢死聯盟才開始透過與法扶合作,嘗試以書信往返建立與死刑犯的聯繫。但單靠信件與接見,並無法系統性地勾勒出他們的生命樣貌,因此這個目標一直被欣怡記在心上。

轉機出現在2020年,廢死聯盟有機會在行政院人權保障推動小組提案此訪談計劃,在民間學者委員與當時行政院政務委員、現任冤獄平反協會理事長羅秉成的大力支持下,計畫終於獲得通過。

dsc01067.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一份不被政府左右的成果報告

雖然開心提案終於通過,「完蛋了,怎麼辦!」卻也是欣怡當時內心的真實擔憂。因為接踵而來的挑戰,是團隊內必須有專業的社工師、心理師、精神科醫師,且需要通過繁瑣的倫理審查,這對研究團隊來說是一大考驗。

更棘手的挑戰在於經費。欣怡在訪談中特別提到,廢死聯盟在這個計畫上完全沒有尋求政府的補助。之所以如此堅持,是因為欣怡很清楚,如果拿了政府的錢,這份報告的獨立性就會受到質疑。接受補助政府最後勢必會介入審查報告內容,要求研究成果符合官方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在受訪的「同學」面前,如果我們拿的是政府經費,就很難讓他們相信這是一份獨立的研究,甚至可能會讓他們小心翼翼、不敢說出真實想法。

「每次看到我們支出的錢,我都很心痛。」欣怡半開玩笑地說。研究案進行這幾年是廢死聯盟花費最驚人的時期,從訪談費、交通費、訪員酬勞、逐字稿整理,到各種人事費用,加上每位受訪者都必須進行兩次深度訪談,支出規模可想而知地龐大。但為了守住報告的獨立性,廢死聯盟始終堅持自籌經費。

從校園走入高牆:加入計畫的緣由

計畫主持人、臺大社工系副教授Ciwang Teyra回想當時答應加入計畫前,內心其實充滿掙扎。在強調學術專精的環境下,跨領域研究並非易事。儘管過去在台權會工作時便認同廢死議題,但真正要「跳進去」做訪談,對他而言仍是巨大的挑戰。雖然有質性研究經驗,但對監所人口群相對陌生。此外,學界文化也帶來壓力。身為原民學者,常被期待專注於原民事務,甚至曾引來質疑:「這不是你的領域,你怎麼會碰這個?」

dsc01094.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但Ciwang在那時開始思考社會工作者的本質——如果要在未來的教學或助人實踐中保有溫度,就不能對不同人口群的生命經驗假裝沒看見。Ciwang提到早期的湯英伸事件,讓他掛念著族群歧視與犯罪脈絡之間的關聯,「我覺得那個『被認識』是需要的,大眾接受到的報導往往片面,沒有正確理解時,就容易將人妖魔化、貼標籤。

而早期在NGO工作,培養出的夥伴情誼也是Ciwang的動力之一,「看著欣怡、淑雅他們一路走了這麼多年,始終如一,就會覺得自己總該多幫忙一點吧?」Ciwang感性地表示,如果不做,好像對不起自己的價值,也對不起那種夥伴的情分。這份使命感最終克服了學術環境的焦慮,讓他從單純的「掛名」幫忙,轉化為深度投入的計畫主持人。

dsc01165.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而當時剛從校園畢業的小豌與昱翔,也帶著各自的初衷投入計畫。小豌提及,廢死議題是自己會選擇就讀社工系的關鍵契機,高中時期接觸到蘇建和等案件,有了許多對於助人工作者的啟發,因而決定報考社工系,但到了大學期間卻鮮少有機會接觸監所議題。在畢業前夕看到計畫案的徵才,雖然一度擔心自己研究能力不足,但更想把握這個機會更靠近「人」,「以前講議題講到後面會有點嘴軟,因為我覺得自己離那個人很遠。」

而昱翔學生時期曾是廢死聯盟的實習生,在研究所期間相當關注監所議題,論文也曾想過要做受刑人訪談,卻因疫情而未能如願。因此對昱翔來說,參與這項計畫像是一場圓夢之旅,讓他能走進牆內完成那份未竟的觀察。

dsc01185.jpg  (廢死聯盟提供/張馥如 攝影)

執行計畫的挑戰:開始、理解,與忐忑

「我覺得這個計畫最困難的地方就是讓它開始。」在我問及執行計畫遇到的困難時,欣怡如此回答。對他而言,找尋資源、經費,以及執行過程中的種種障礙都是必然會遇到的難關,但能夠突破既有的體制真正展開訪談,就已經成功了一半。「當時我的想法是,不管最後的成果如何,計畫能真正開始,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而小豌則回憶起一次訪談的「卡關」經歷,那次訪談中,受訪的同學冷靜且鉅細靡遺地回溯殺人的現場細節,讓他與同行的心理師在結束後,都誠實地向彼此吐露:「剛才那段真的覺得有點噁心。」

身為助人工作者或倡議者,往往有種無形的包袱,帶著想要試著同理與正向看待,希望透過對方的成長背景或生命經驗,去拼湊出一個合理的因果關係。然而,當真實的「惡」如此赤裸地擺在面前時,小豌開始反思:我們是否太快地告訴自己「我能理解」,而忽略了我們其實對這種感受仍是陌生的?

小豌從中意識到,倡議工作者有時會太快將一段破碎的故事縫補成「因為小時候發生了什麼,所以後來才變成這樣」的邏輯。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簡單的因果順序,在那之中其實還有許多我們無法被說服、無法輕易消化的部分。

當時負責研究團隊團督的彭仁郁老師提醒計畫成員:「雖然每個人與惡的距離可能都很近,但我們有時必須承認,有些惡是我們永遠無法明白的。正是因為無法明白,才需要我們更努力去靠近。」這份提醒讓小豌學會放慢腳步,不再急於給出解釋,而是承認那些還不能理解的部分,並帶著這些不解,更誠實地去感受受訪者的生命經驗。

而對於Ciwang而言,執行計畫最艱難的挑戰,莫過於對受訪人口群的陌生。將自己熟悉的人口群中,那些沒有被聽見的聲音、經驗呈現出來,是Ciwang過往熟悉的工作模式,然而這次面臨新的挑戰。

「我那時候其實滿焦慮的。」Ciwang 回憶起第一次入監訪談前的忐忑,他為了確保訪談時的穩定狀態,花了大量時間查閱資料、尋找受訪者的照片,試圖從文字與視覺中預設對方的行為、反應。雖然過去曾有進入監所見過蘇建和的經驗,但面對非冤案的收容人,心境完全不同。他對自己發出了靈魂拷問:「當我真的與一個犯下重大案件的人面對面時,我能克服心中的偏見,誠心地去認識他的生命脈絡嗎?」

「當那個人真的出現在我面前,對比我腦中浮現的新聞報導畫面,心裡想這也差太多了吧。」媒體往往將這些人拍得像是十惡不赦的惡魔,但真實出現在眼前的,卻是與報導形象天差地遠的人。Ciwang因此在心境上有所轉變,訪談前的焦慮也舒緩許多。然而,見面後的挑戰並未結束。Ciwang認為更困難的任務在於後續的轉譯:「要如何用公平的說法在報告中呈現?我覺得那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dsc01059.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訪談中的悲傷、遺憾與衝擊

當問及大家在訪談過程中,是否曾有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刻?昱翔提到了一次令他極其震撼的經驗。在先前的幾次訪談中,他大致能想像對方的回答方向與心理狀態,然而某次訪談卻讓他感到印象深刻。「在訪問這位同學時,我可以感受到他在監所的這段期間,是非常深刻地在思考這些問題,然後很真誠地想告訴你,他是怎麼想的。」昱翔觀察到,對方並非給出表面的應答,而是非常認真地思考自己與家人的關係,以及過去的犯行究竟對他人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昱翔形容自己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仍十分冷靜,但聽到的當下,內心其實感到非常震撼。

欣怡則分享了幾個令他感到悲傷的時刻。有個同學在訪談中告訴他:「我要把日常當成是一場夢,夢中才是我的真實,我才能活下去。」因為日常生活太苦了,而在夢裡遇到的事都很美好,於是同學只能靠這種想像支撐自己度日。

這也讓欣怡回想起多年前接見另一位收容人時,對方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執行長,我在這麼小的空間裡,已經待了快20年了。」這些真實的告白,讓欣怡意識到,即便因為訪談問卷,已經稍微對受訪者們雷同的監所設施怨言感到失去耐心,但對收容人而言,那都是實實在在、消磨人生存意志的痛苦。

而另一個讓欣怡感到傷心的時刻,是關於同學對於未來的想像。「如果有機會出來,會想要做什麼?」這是訪談中的一個問題。「他說如果能出來,他要去山上種東西,把自己跟所有人隔離。」因為這位同學覺得沒有人會喜歡他,大家都會怕他。「那一刻我覺得很難過,因為他想得其實有道理。」欣怡在那瞬間感到十分難過,因為意識到目前的社會似乎仍容不下一個犯過錯的人。「我們的社會倡議工作依然有一段極其艱難的路要走。」

dsc01239.jpg  (廢死聯盟執行長 林欣怡手稿/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對研究員小豌而言,訪談過程中所感受到的情緒,時常交織著遺憾與悲傷。他回憶起一位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同學,他在訪談的過程中因為情緒激動而難以持續。這位同學當初傷害的對象是自己至親的伴侶,「你可以完全感受到,他其實才是那個最想好好懲罰自己的人,他非常痛苦。」

小豌坦言當時內心十分掙扎。身為訪談者必須繼續完成訪談、聽對方說出更多細節,但看著受訪者陷入回憶的漩渦,也會有點擔心對方的情緒。小豌提到,並非每位受訪者都願意回想當年的犯行,但當他們願意提及時,自己往往都能同理對方對於人生走到這一步有多麼遺憾。

而Ciwang在訪談中印象深刻的瞬間則來自於一位受訪者對曾經「等待執行」的描述。在早期頻繁執行死刑的時期,監所會在每天固定時間打開某些舍房的門帶人走,這位同學向Ciwang描述自己那時候是如何每天在恐懼中等待,當發現被帶走的不是自己時,雖然能暫時鬆一口氣開始吃東西,卻發現食物完全沒有味道。

「他跟我說那個『食之無味』是真的沒有味道。」這個時常被我們拿來用的詞彙,當被一個活生生的人用來描述極端恐懼下的生理反應時,帶給Ciwang極大的衝擊。「那一刻衝擊感太強,會覺得為什麼人可以被這麼殘忍地對待?雖然知道對方曾殘忍地對待他人,但以這種方式對待回去真的是對的嗎?」Ciwang也提到,從那一刻起他再也不曾使用「食之無味」這個形容詞,「知道原來有人真實地歷經過這種狀態,我覺得用了內心會過不去。」這是那場訪談帶給Ciwang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