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團隊成員:從《死刑定讞與無期徒刑收容人訪談計畫》到專書《懲罰的重量》(下)

文/李玗靜(廢死聯盟倡議專員)

延續上篇對計畫執行背景、起頭艱辛歷程,以及訪談帶給訪員各種情緒衝擊的紀錄。下篇我們接著探尋計畫成員們: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計畫主持人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Ciwang Teyra,以及當時的計畫研究員王昱翔(現任廢死聯盟法務專員)與楊小豌(現為社工師),分享計畫帶來的啟發與反思,並深入聊聊後續延伸出版的《懲罰的重量》。

司法程序外的生命故事

在訪談成果中,我們看見許多受訪者赤裸地揭露了深藏已久的生命經驗。身為觀察者,我不禁好奇,當研究團隊試圖探尋這些沉重的過往時,是否曾擔心過於深入的提問會帶給受訪者某種「傷害」?而對於這些受訪者而言,這場訪談在學術研究之外,有沒有其他意義?

欣怡認為對許多受訪同學而言,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獲得「完整陳述」的機會。在過去的司法程序中,收容人的生命往往被司法體系切割成碎片,只能針對特定問題回答「是」或「不是」;但在這次研究中,他們能從頭到尾、好好地把故事講清楚,這對一些人來說,也許是一種抒發與幫助。

dsc01234_0.jpg(廢死聯盟執行長 林欣怡手稿/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小豌則分享,曾有一位無期徒刑收容人在兩次訪談結束後寫信給團隊,表達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攤開自己。雖然談得暢快,但當意識到訪談就此結束、未來可能不再有如此深刻的對話機會時,他陷入了不知如何安頓心情的落差。「雖然我們很投入地去認識他的生命,但對他而言,某種生命的高潮可能就停留在訪談結束的那一刻。」

儘管如此,仍有一些受訪者在訪談結尾或事後來信表達感謝,對他們而言,這場訪談幫助了他們回溯自己從犯案時的渾渾噩噩,到後來諸多思考、反省與心境變化的歷程。小豌觀察到,收容人其實非常需要透過說出來,重新認識自己、確認自己未來的計畫。

高牆內的希望感落差

在訪談過程中,小豌觀察到死刑與無期徒刑收容人對於「希望感」有著極為明顯的差異。對於無期徒刑收容人而言,希望感是相對「落地」且具體的。因為未來是有可能的,他們會思考現實生活的事,甚至思考未來若能出獄,該如何回饋或補償被害家屬;甚至有人細緻地規劃未來有機會經營餐廳時,要如何以被害者的名義行善,或者有人會思考如何避免在出獄後驚擾到對方等等。

「因為具體地擁有希望,他們才能如此靠近現實。」小豌提到,這種對未來的期盼,驅使他們不放棄與外界的連結,也會看書、學習未來可能用到的知識與技能。相比之下,與死刑同學聊未來時幾乎都很短暫。對他們來說,未來並非自己所能掌控或想像的事物,因此話題多半會繞回現狀或給監所內部的建議。

dsc01126.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昱翔則從訪談中深刻體會到學術上所討論的「雙重懲罰」的意義——死刑犯在面臨最終刑罰前,正承受著長期監禁這項額外的處遇。「在死刑執行前,他們正接受著一個不應該再有的刑罰。」昱翔指出,死刑犯與部分無期徒刑收容人共同面臨著極度的虛無感。在監所內日復一日、極度有限的人事物中,生活變得機械化且缺乏目標,讓人難以想像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十幾、二十年,對生命意志是多麼巨大的折磨。

值得注意的是,昱翔在研究的過程中發現,無期徒刑群體內部的希望感也因制度而異。過去適用舊法假釋門檻15年或20年的人,與適用現行新制25年的人存在明顯落差。對於必須等待25年才能申請假釋的收容人來說,未來顯得過於遙遠,其絕望感甚至與死刑犯相去不遠。

dsc01213.jpg (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未能收錄的遺珠之憾

歷時五年、資料量驚人的研究計畫,即便最終匯集成三百多頁的詳實報告,是否仍有著研究團隊心中未收錄的遺珠之憾?

昱翔提到,部分受訪者可能因為有些狀況,陳述時較為破碎或簡短,導致無法將其真實的逐字稿完整放進報告中。在這種情況下,研究團隊只能透過自己的理解去敘述受訪者的狀態,無法讓讀者直接看見受訪者以自己的原話描述在監所內的生活,是他覺得較為遺憾的地方。

小豌則指出,訪談對象中其實包含視障、肢體障礙或精神障礙的受刑人。這些特殊處境的個體在監所內生存較為辛苦,但礙於訪談時間有限,難以深入了解其生活細節;加上這類樣本極少,為了保護受訪者不被輕易辨識,許多內容難以具體寫出。這類特殊處境下的生存樣態,成為計畫中較難被完整呈現的遺珠。

懲罰的「重量」?

問及為何以《懲罰的重量》作為書名?這個「重量」在團隊成員心中代表的意義?

dsc01250_0.jpg (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欣怡提到當初是聯想到運動員的「負重訓練」。許多運動員在訓練時會在腳踝綁上沙包,因為適當的負重可以讓人跳得更高、變得更好;但若重量超乎負荷,反而會讓人完全跳不起來。「懲罰是有重量的,運用得當可以產生改變的力量;但失去平衡的懲罰,也可能成為侵害人權的手段。」欣怡強調,如果懲罰重到讓人無法往前走,那就失去了讓人變得更好的原意,此書名便是運用這個比喻。

昱翔則將這個「重量」延伸至收容人周遭的關係網絡。他觀察到,懲罰的重量不只施加在當事人身上,也深刻地影響著他的家人與社會關係。他並非主張不應有懲罰,而是提醒這份重量所造成的連鎖影響,是社會必須直視的現實。

小豌則從生命的動態來看待這份重量。對他而言,這不只是單純的制度懲罰,還包含當事人生命中持續承受的衝擊,例如受訪者可能曾是暴力的受害者,或是在體制中掙扎的痕跡。他特別提到一位收容人的回想,當年法庭上那些看似「什麼都不在乎」的糟糕發言,其實是源於當時一心求死的急迫。

「光是活著、今天能夠聽到這些聲音,本身就是很重的狀態。」小豌感性地表示,正因為時間拉長了,才讓團隊有機會在十幾年後,聽見受訪者對當年武裝自己的反省與後悔。

計畫成員的推薦清單

《懲罰的重量》一書共90多頁,分為九章節,問及計畫成員各自最推薦的章節?

昱翔對第一章〈荒涼〉最有感觸。這個章節提到受訪者不想活、甚至想要自殺的狀態,這與大眾想像中「窮兇極惡」的形象截然不同。昱翔觀察到,這些人有時是因為真的走投無路、不知道如何反應才做出憾事,看見受訪者處於如此難受的心理狀態,讓他感到十分悲傷。

Ciwang則對第五章〈回到第零天〉特別有感。他認為這一章能幫助社會大眾用不同的角度認識受刑的同學。透過回溯受訪者在犯案前的樣貌,讀者得以思考:這個人真的原本就這麼糟嗎?他的背景與生命經驗又是什麼?生命脈絡的建構,往往可以幫助大家更理解「人」。

小豌點名了第七章〈像活著又像死去〉。小豌提到,研究過程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句話是「過一天是一天」,這句話被許多受訪者提到,有些人把這句話當成是因應生活的一種型態,然而也有些受訪者是藉此表達自己的無奈感受。大眾常以為死刑犯是一種苟且偷生的形象,但小豌指出,許多人其實一心求死,甚至有人寫信給法務部長要求執行。聽到小豌如此回答,Ciwang也補充自己非常推薦大家看看這個章節,「因為大家可能沒有辦法想像在監所裡面長期監禁,或者是絕望地等待死亡的經驗。」

當大家熱烈討論自己喜歡的章節時,欣怡提到自己每個章節都很喜歡,但最不喜歡的絕對是第三章〈台灣死刑現況〉!畢竟面對現況,總是常常會感到有點悲傷。雖然是半開玩笑,但也透露出欣怡對現況感到有些無奈。

dsc01272_0.jpg (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受眾:政策制定者、研究者與未來的專業人才

關於此份成果報告與後續《懲罰的重量》一書的受眾?欣怡指出,這份報告最原始的設想是提供給政府作為政策建議,因此在撰寫過程特別要求內容的完整性。即便昱翔曾擔心報告篇幅過大,欣怡仍認為應盡可能完整記錄,以便未來能針對不同需求再次運用,讓這份研究發揮最大的功能。

昱翔則認為,除了相關政府單位應透過報告理解收容人群體、縮小政策制定與現實的落差外,研究者也是重要的受眾。他希望未來對此議題有興趣的研究者,能參考這份詳盡的報告。他強調,不一定要完全理解這個族群,但至少要透過第一手原話知道「他們在講什麼」,這對於制定相關政策至關重要。

Ciwang進一步延伸受眾範圍至相關系所的老師與學生。他認為,除了正在執行政策的人,未來可能進入執法體系或助人專業的學生更是關鍵受眾。Ciwang表示:「學生的可塑性很高,一定要把握。」透過閱讀這份報告或轉譯過的《懲罰的重量》,能讓相關專業背景的學生在進入職場前,對體系與生命樣態有更深刻的認識。

dsc01266.jpg (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

計畫後的啟發:社會對話再出發

Ciwang透過這個計畫,期盼能回望自己的研究領域,深入探究原民背景受刑人在死刑或無期徒刑中的生命脈絡。他認為大眾習慣對嗜血的事件快速做出是非判斷,因此將「歷史與社會結構」講清楚至關重要,這能幫助大眾換位思考。

此外,從這個計劃中Ciwang也更清楚意識到,往後我們需要更重視受刑人家屬的觀點。他指出,家屬在制度中缺乏支持的經驗需要被理解,應促使國家在政策上承擔更多責任。

昱翔分享,經過這個研究計劃後,自己對無期徒刑假釋門檻的理解不再只是法律上的數字,而是對收容人生命影響的實質感受,而這份實感也許能讓他在往後投入廢死運動時「靠得更近」。

小豌則提到,自己目前的工作與「貧困」息息相關,而在計劃中接觸到的受訪者們的生命議題多半也與此議題環環相扣。他希望藉由這份計畫讓大眾理解,廢死運動並非狹隘的單一議題,而是與許多人關懷的議題有共同交集。他認為,當大眾能從自己真正在意的面向切入時,會發現廢死運動其實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最後欣怡感性地分享自己在廢死運動中遇到挫折與失敗是常態。然而,從與中研院合作民調、推動公民審議到完成監所訪談,這些曾經被認為「不可能」的龐大計畫,都在夥伴們強大的耐心下逐一實現。對於未來,欣怡的目標非常明確:將這份《死刑定讞與無期徒刑收容人訪談計畫》報告與《懲罰的重量》一書做最大的應用。廢死聯盟往後將以此作為工具,與社會大眾展開更深層、更有力的對話。

dsc01058.jpg(廢死聯盟 圖片提供/張馥如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