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昱翔（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法務專員）

11月上旬在東京參加完第五屆區域死刑大會之後，我們一行人經由國內線飛機及高速巴士等交通工具的轉乘，花了一整個白天的時間，在漆黑而寒冷的夜晚抵達位於北海道的浦河町，準備隔天至伯特利之家（Bethel House，べてるの家）參訪。下車後發現四周有點荒涼，隔天經由住民的介紹才知道，這是一個人口外流、老化，僅不到一萬兩千名居民的小鎮。

伯特利之家是為了讓社會心理障礙者在出院後，能夠在社區當中穩定生活，所成立的處所。現在大約有50多位的成員接受社區居住支持服務，加上接受日間服務的成員，總共約有130名左右的成員，頗具規模。

「不努力也沒關係」的理念

不同於醫療機構，這裡並沒有配置醫護人員，也不提倡傳統精神醫療的「管理」與「服從」，它提供的是支持，讓這些人能和精神病共存、與社區共榮。而它的前身是1978年名為「橡子會」的康復者俱樂部，最初就是由一群社會心理障礙者（以思覺失調患者為主）所自主組成。隨著發展，規模也越來越大，於是後來法人化。

基於這樣的理念，隔天參訪時，我們看到職員和住民就在同個空間活動著，彼此之間看不出明顯的管理—被管理色彩。目視當天約有20多位住民在現場，大家圍成一圈，我們就錯落其中，一起組成更大的圓圈。在這個朝會時間，大家會分享這兩天的狀況，若有室友沒出現，也會幫忙說明對方的狀況，不讓大家擔心。

而後在他們的環境清掃時間，我們環顧四周注意到一個意味著「不努力也沒關係」（がんばらない）的書法作品，工作人員解釋道，機構的理念是希望這些成員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有時候進一步退兩步、或是各自有著自己的步調，都是很正常的。這讓我想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這樣的說法，對於想要「康復」的這些人來說或許是更為重要的提醒。

將弱點轉為羈絆的他們

後來的環節，由住民接力為我們導覽浦河這個地方的特色，以及簡介伯特利之家的理念、發展與現況等。由於每年大概有超過一百次來自世界各地的團體參訪，感覺住民們對於導覽環節已經相當熟練。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這邊他們推崇「坦承地暴露自己的弱點」，由於每個人都會在生活中遭遇問題或困難，透過同儕間彼此揭露、共同討論，能夠加深彼此對這些困難的理解、尋求更好的解決方案，這也是他們推行當事者研究（とうじしゃけんきゅう）的緣起。

還有一個很特別的是，機構提供的資源包含社會技能訓練（Social Skill Training, SST）的課程。SST是一種認知行為療法，透過分享日常中遇到的挑戰，再經由角色扮演和溝通練習，讓成員學習日常人際溝通、輔助工作的技巧，也讓他們更能掌控自己的人生。透過練習，這不僅對他們的日常生活提供幫助，也讓他們能更融入鎮上的活動。

和龍一起遊天堂地獄

接著進行的是一場住民支持會議。我們聽著一位住民鈴木（化名）先生和大家分享他的患病經歷，從一開始察覺到味覺、嗅覺異常，漸漸注意到自己出現異狀，然後他開始積極透過閱讀、和家人討論爬梳自己的狀態，後來和家人討論後決定來到這裡，至今已住了十幾年。

鈴木先生說他會看到貓的幽靈、龍和女鬼，不過他們不會傷害自己甚至會守護他。同行的夥伴表示這可能和他們周遭善意的對待有關，因為在這裡大家會包容、接納彼此，因此所看到的幻覺也不會傷害自己。鈴木先生就和龍一起遨遊宇宙，甚至曾一起到過上到天堂、下至地獄，雖然他覺得旅途過程很累但他感到很滿足。

也有幾位住民對於鈴木先生的分享產生共鳴而附和，表示自己也曾到過地獄、有類似的體驗，一來一往之間發現彼此有相似的經歷，彷彿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就更靠近了。

這段分享在我聽來真是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因為影劇作品的影響，我以為這些幻聽、幻視都是對當事人不好的、或會讓他們做出對周遭不利的事情。聽了鈴木先生與其他住民的分享才知道在穩定的情況下、處於友善的環境中，他們也能和這些幻覺對象安然共處。

「遊手好閒」的店員

為了讓成員能夠維持勞動、賺錢支應自己部分生活費，伯特利之家在小鎮上設有不同類型的就業支持據點，工作的內容有當地特產草莓果醬製作、昆布的包裝，有一款他們稱作ばらばら（barabara）昆布，意喻狀態像他們一樣破破爛爛的；烏龍麵製作、搬家、清潔等等。

到了中午，我們造訪他們其中一個工作據點—「遊手好閒」咖啡廳（カフェぶらぶら），店名取自他們有時會呈現漫無目的地走、晃來晃去的狀態。那是一家很有特色、產品豐富的一家特色咖啡廳，除了好吃的餐點外，還販售各式各樣他們自產的織物、昆布、明信片、筆記本等。甚至有一個扭蛋機！我們看到住民會在這裡幫忙送餐，或是和客人聊天、介紹產品。

我們就一邊吃著他們做的烏龍麵、聖代，一邊聊著參訪的感想，餐點特別美味。餐後送上聖代時，一位靦腆的店員（住民）看起來想和我們多交談幾句，只見他拿出一本筆記緩緩地、不時再看一眼自己的學習筆記，用中文斷斷續續說出：「歡迎你們，這個幻聽聖代是我們引以為豪的產品，謝謝。」雖然這句話也是說得ばらばら，他看著我們的眼神卻是キラキラ（kirakira，意指炯炯有神、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