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報
廢死聯盟說的話,是為《廢話》。
在2010年的死刑爭議裡,我們受封為「最邪惡的人權團體」,我們的主張,看起來確實狗吠火車,所以《廢話》也就是「吠話」。知其不可而吠之,汪汪!《廢話電子報》於2012年2月首次發刊,每個月發行的廢話電子報是廢死聯盟實踐與社會溝通的方式之一,我們期許自己用淺白、易懂的文字,透過定期的發刊,持續跟社會對話。
繞著世界走一圈,再直面台灣廢死運動的未來

文/林欣怡(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執行長)
廢死運動要往哪裡去?
從前(2024)年9月113憲判8之後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人權倒退,台灣的廢死運動者必須直面這個問題。廢死真的是一個可以達成的目標嗎?不只台灣,世界上很多國家也在問這個問題。
翻開法國團體「一起反對死刑 Together Against the Death Penalty」(ECPM)主辦的2025年東亞區域死刑大會(Regional Congress on the Death Penalty in East Asia)手冊,截至2024年底,全世界有122個國家在法律上廢除死刑、29個國家停止死刑執行,還有47個國家保留死刑,死刑只是少數國家的價值選擇,台灣也是其中之一。

2025年11月7日到9日在日本東京所舉行的東亞區域死刑大會,聚集了超過300名與會者,大家來自東亞與全球不同地區,包括台灣的運動者,還有來自日本、中國、蒙古、南韓、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度、印尼等國家的法官、律師、國會議員、歐盟及聯合國代表、NGO工作者以及死刑平反者、死刑犯家屬及被害人家屬等,大家齊聚一堂了解東亞死刑現狀及共同商討運動策略。但在更近一步說明東京會議的收穫前,我想要先談談世界反死刑大會(World Congress Against the Death Penalty)的誕生。
全球反死刑運動的重要場域
90年代末到2000年初,是歐盟將「廢除死刑」確立為核心價值的關鍵時期,廢除死刑不僅是加入歐盟的門檻,也是歐盟的外交核心政策。在此同時,大西洋西岸的美國卻有著不一樣的發展,1999年美國死刑執行人數為98,這是自1976年最高法院恢復死刑以來,單一年度執行死刑最高紀錄。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由小布希當選,在他擔任德州州長的六年間共處決了152人,德州是美國執行死刑最多的州。當時歐洲正致力於建立「無死刑區」,而美國身為歐洲最重要的民主盟友,其領導人卻是死刑的堅定支持者,在價值體系上存在嚴重的矛盾。
法國在1981年才正式廢除死刑,當時廢死仍是法國人活生生的政治記憶。2000年10月ECPM成立,撰寫《致美國人關於廢除死刑的公開信》(Lettre ouverte aux Américains pour l'abolition de la peine de mort)的米歇爾·陶布(Michel Taube)是創辦人及首任主席。伴隨著這本書的出版,引發跨國迴響,約 50 萬人連署支持這項呼籲,要求美國正視死刑的制度性風險,並朝向暫停執行與最終廢除死刑的方向前進。
ECPM 於 2001 年籌辦世界反死刑大會,首屆在法國史特拉斯堡舉行,集結了來自60多國家1000多人參與,結束後的《史特拉斯堡宣言》促成了 「世界反死刑聯盟」(World Coalition Against the Death Penalty, WCADP) 的成立及每年10月10日為「世界反死刑日」。此後每三年在不同城市舉行的世界反死刑大會,成為全球反死刑運動的重要場域。

同一時期,太平洋西側的台灣於2000年首次政黨輪替,是威權體制邁向民主轉型的重要時刻,陳水扁總統在就職時宣示台灣要逐步廢死刑,時任法務部長陳定南更宣示三年內要廢除死刑,很可惜,這個政治宣示並未達成。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在2003年12月世界人權日前夕成立,在2004年參加了在加拿大蒙特婁舉辦的第二屆世界大會,至此每一屆大會我們都有參與,在全球的反死刑運動中驗證、調整並深化台灣的廢死策略。
第三屆世界反死刑大會回到巴黎舉行,聚集了上千名來自70多國的參與者,大家都同意,如果各國無法立刻修法廢除死刑,那至少先停止死刑執行。大會中不乏各國外交官與政治領袖的出席,為即將在聯合國大會(UNGA)提案的「暫停執行死刑」決議(Moratorium on the use of the death penalty)凝聚跨國共識。這是聯合國第一次正式通過呼籲全球暫停執行死刑的決議,雖然它不像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二任擇議定書一樣具備法律強制力,但還是在國際法與外交上具有極強的指標性。之後聯合國大會每兩年就會重新表決這項決議,從2007年的104票贊成到2024年的130票,代表藉由世界反死刑大會所凝聚的全球廢死策略是有其影響力的。
2007年大會的另外一個重點是希望藉由2008年北京奧運的舉辦,關注中國人權狀況尤其是死刑議題。台灣不是聯合國成員,難以對停止死刑執行的國際倡議行動盡心力;但和中國同為「華人」社會(雖然個人認為台灣是台灣、中國是中國),國際上認為如果台灣能夠廢除死刑或許可以影響中國。因此台灣在廢死運動的國際合作及能見度也開始提高,我們也在大會後正式加入世界反死刑聯盟。
世界反死刑大會2010年在日內瓦舉行,會議中強調強化《第二任擇議定書》(ICCPR-OP2)的簽署,同時也希望利用「普遍定期審議」(UPR),讓各國在聯合國場域必須接受其他國家對死刑政策的質詢;2013年在馬德里召開,這次會議邀請了更多來自中東與北非地區的政府官員、法律專家及運動者,希望反擊某些保留死刑國家常用的論點,即死刑是基於「傳統價值」或「宗教教義」而不可撼動的,證明即便是宗教信仰深厚的地區,也存在強大的廢死動能與法理基礎,廢死運動不是西方和東方價值觀的對立;2016年在奧斯陸的大會則是強調體制內的突破,國家人權機構(NHRIs)必須扮演廢死運動的重要推手,另外也成立「反死刑議員網絡」,串聯全球支持廢死的國會議員,互相支持在充滿阻力的國會環境中成功推動廢死法案;2019年大會在布魯塞爾召開,運動策略轉向「私營部門」,強調企業在廢死運動中的社會責任,例如呼籲藥廠與物流商應嚴格控管供應鏈,防止產品被用於執行死刑,並鼓勵企業領袖公開表態支持廢死,將死刑議題納入企業人權盡職調查(Human Rights Due Diligence, HRDD)與 ESG 評比中;疫情後,大會於2022年在柏林舉辦,強調廢死運動的未來在青年,必須透過教育與數位動員,讓年輕一代站出來。

去到死刑仍存在的地方
每三年舉行的世界反死刑大會,可以看做是全球性的倡議平台,但死刑的執行往往與當地的文化、宗教及政治緊密相關。「去到死刑仍存在的地方」(Go where the death penalty is),透過在當地舉辦會議,直接與當地的律師、媒體及政府對話,打破該地區的封閉性。
區域會議在兩屆世界大會之間舉辦,首屆區域大會於2012年在摩洛哥拉巴特舉行,成功促使摩洛哥人權委員會正式向政府提出廢除死刑的建議;2015年則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舉行第二屆區域會議, 當時馬來西亞仍實施強制性死刑。此次會議加強了亞洲反死刑網絡(ADPAN)的連結,為後來馬來西亞在2023年廢除強制性死刑埋下了伏筆;非洲是廢死進展最快的地區之一,第三屆區域會議在象牙海岸的阿必尚舉行,鞏固了法語非洲國家的廢死趨勢;第4屆區域會議再次聚焦死刑執行回升的中東,2023年在約旦的安曼舉行,強調法律援助的重要性,並支持當地處於危險中的人權律師。
期待迎頭趕上
爬梳世界反死刑大會及區域會議的脈絡,是希望了解全球廢死運動曾經的策略討論,回望台灣所處的東亞,看看我們能做什麼。東亞不僅是全球執行死刑數量最多的地區,也是保留死刑的民主國家(如日本、台灣)與極權國家(如中國、北韓)並存的複雜區域。
舉行第五屆區域會議的日本,是除了美國之外最時常被拿出來作為保留死刑的例證。日本政府對死刑執行採取高度保密政策,在聯合國大會對暫停死刑執行決議也始終如一投下反對票,被視為全球廢死運動的鐵板一塊。但這次的區域會議有 300 餘人的踴躍參與(特別是日本參與者)而超乎預期,對於長期對死刑議題沈默的日本社會而言,希望是一次重要的破冰,改變正在發生。
正式議程上,除了一場全體會議(Plenary Session)外,還有四場圓桌會議以及五場工作坊,貫穿整場大會的討論不斷強調:資訊透明、司法改革及跨國合作已刻不容緩,特別是在東亞—這個全球死刑議題中挑戰最為艱鉅的地區之一。
作為全體會議場次的主持人,我和來自英國的中國專家,The Rights Practice的執行長Nicola Macbean 、日本CrimeInfo的創辦人Maiko TAGUSARI (田鎖麻衣子) 律師,以及南韓轉型正義工作小組(TJWG)法律研究員同時也是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WGAD)成員的Shin Hee-Seok教授三位講者共同探討「呼籲透明化:死刑受刑人之監禁現狀(A Call for Transparency: Detention Conditions of People Sentenced to Death)」這個主題。

在中國,披露死刑數據不僅是禁忌更是犯罪。中國是全球極少數將死刑數據列為國家機密,披露相關統計本身就可能被控以「洩露國家機密罪」,最高可判處死刑的國家。在這種恐懼氛圍下,法律學者不敢自由發言,民間團體的監測也日益困難。死刑犯從判決宣佈那一刻起,通常會被戴上沉重的腳鐐,有時還有手銬,這些戒具用在防止自殺,但卻使犯人難以自行進食、洗漱或如廁。死刑犯在判決後的上訴或複核階段難以獲得有效的法律辯護。雖然法律規定批准執行後可申請會見家屬,但實際操作中障礙重重。執行後的器官捐獻爭議仍是國際關注的焦點。
日本犯罪率極低,是一個極為安全的國家,但卻擁抱死刑。日本的死刑制度有三個特徵:1. 密行性(Secrecy),資訊極度不透明,缺乏基於事實的討論;2. 恆常性(Stability),制度與實務操作數十年來幾乎沒有進步;3. 支持度(Public Support),公眾對死刑的高支持率常被政府用作保留死刑的理由。日本政府對死刑的執行標準、過程及死刑犯的狀態採取非公開政策,嚴格限制死刑犯與外界(家屬、律師、社會)的通訊與接見,執行死刑前不事先通知死刑犯本人或家屬,家屬往往在執行後才收到通知。日本政府常引用民調稱「80%的國民支持死刑」,這是在資訊不對稱(公眾不了解死刑具體執行情況、不了解替代方案)的情況下得出的結果,要對死刑制度進行有效的民主討論,前提是公眾必須具備正確的資訊,所以政府必須公開透明。
南韓目前處於「實質廢死」(de facto abolitionist)狀態,自1997年後未再執行死刑。但死刑犯在「法律 limbo(模糊地帶)」中煎熬,他們的關押條件並不好,且普遍感到絕望且恐懼隨時可能恢復執,導致自殺率偏高(1997 年以來死亡的 12 名死刑犯中,有 5 人是自殺)。北韓的情況與南韓截然不同,雖維持「公開處決」,但死刑所有資訊是極度封閉,死刑被視為恐嚇人民、維持統治的最終工具。
聽到這些講者的分享,充滿著台灣的既視感,在過去或者現在,我們或多或少都有相似的處境,但希望未來這個既視感不要持續。儘管東亞各國政體各異,但面對死刑,我們正面臨一個共同的困境,那就很多圍繞死刑的法制實踐及監禁、執行狀況仍然是秘密、不夠透明的,必須要被挑戰。
下一步……
區域會議的最後,全體參與者共同討論並且選出即將在2026年巴黎所舉行的第九屆世界反死刑大會核心議題,包括:理解並影響民意,需要更精確地掌握公眾態度,並促進具備事實基礎的理性辯論;建立連結律師、記者、學者及社運工作者的跨學科網絡,來揭露隱藏的司法真相並強化向政府的問責;建立正向敘事,推動生命故事(Storytelling)與公眾溝通策略,將受死刑影響的人群形象人性化,藉此挑戰根深蒂固的刻板觀念;在死囚家屬、人權捍衛者與前死刑犯之間,建立同儕支持網絡與經驗分享機制;以及強化政治家、國會議員及記者的專業能力與參與度,以共同推動廢除死刑。

「我們都希望獲得幸福,沒有人希望受苦」
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也在開幕的時候為大會獻上祝福。
雖然有些人認為嚴厲的手段有時對於紀律與保護是必要的,但根本的動機應始終是為了更大的公益,而非報復。即使是犯罪的人,也應以關懷其未來的心念來對待,懲罰的目的在於幫助加害者,並讓他們有機會悔改自新,重新過上有意義的人生。暴力犯罪的增加,多半是由於人類基本價值的喪失,以及貧窮與飢餓所造成的。因此,我認為至關重要的是,從童年時期就應加強教育,灌輸『人類一體』的堅定信念,並記得我們都希望獲得幸福,沒有人希望受苦。
沒有人希望受苦,我們也希望沒有人受苦,因此,在台灣推動廢死的動力就是一起努力建構一個可以獲得幸福的社會,一個不再依賴暴力來解決社會問題的未來。



